献给你的故事

作者：森日向

第一卷 第一话 编辑·夏目琴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教室白色的窗帘在夏日的微风中飘荡。

上午结束了月考，考试结束后的松弛感弥漫在迎来放学时间的教室里。

有人和朋友闲聊着开开心心地离开了教室，也有零星几个小团体的人打开了便当，畅聊着下午要去哪里玩。

悠人也同样在这安稳平和的气氛之中发着呆。

他并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想避开放学时间段的拥挤。

再加上没有什么格外亲密的朋友，因此也没人找他闲聊。

爬上长长的坡道上学，安安静静地上课，无视掉那些拼尽全力地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回家——转入到位于岐阜县的这所重点中学之后，这便是悠人持续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日常。

再有半年多一点的时间，这样的日常也将迎来终结。

之后升入大学，大概就会迎来人际关系更加浅薄、生活也更加自由的日常了。

「你在看什么？」

「啊，你说这个啊？」

悠人旁边的座位上有两名女学生正在聊天，她们的对话也传进了悠人的耳朵里。

悠人并没有在意。

然而两人提起的书名却还是让悠人的心中泛起了涟漪。

那种让心底都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厌恶感。

悠人强忍住那种久违的感觉。紧闭双眼，试图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让那种感觉从心中喷薄而出，沾染全身。

「啊，我听说过这本书。前几年还很火呢——」

那优哉游哉的声音依旧传进了悠人的耳畔。

不要听，不要听。

「嗯嗯，就是那个天才初中生作家」

「不过最近好像完全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了」

「那没准只是瞎猫碰死耗子恰好走红吧」

「哈哈，笑死。那就不叫天才了。话说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冬……”」

悠人干脆趴到了桌子上，不让自己再听到一句话，静静地等待议论者的离去。

过了一会儿，总算是没有了旁人的气息。抬起头来，四下已是空无一人，仅剩远方传来的蝉鸣填满了偌大的教室。

悠人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从敞开的窗户之外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学校的大门。

柏油坡道穿过斑驳的树荫沿着校门口向下延伸，再往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罗列着平整的水田，河流在其中流淌。

望向更远处，便是那深绿色的群山。

在学校里度过的这两年零三个月，悠人每天都眺望着这几近相同的风景。

但愿眼前这平稳的日常得以延续。

随随便便地念一下书，上一所算是还过得去的大学，过上慵懒的大学生活，然后找一份可以准点下班的工作，既不做出什么一鸣惊人的成果，也不犯下什么难以挽回的过错，过上波澜不惊，无比平凡，没有任何起伏的日子。

悠人想要过上不会留存在任何人记忆中的平凡人生。

自己已经不需要那种令人焦急的、抓心挠肺的热情。

但是，微风总是那么突然间地拂面而来。

「柊悠人前辈」

伴随着阵阵风吹的声音，窗帘在空中飘舞，堆在讲台上的讲义也被吹得漫天飞扬，隔壁书桌上的参考书书页也在不断地翻动。

被人喊出名字的悠人抬头望向前方。

隔着一张桌子的正前方，一位笑容自信灿烂的女生正凝望着自己。

修剪到及肩长度的头发在风中摇摆，她的发色略显淡薄，柔和地反射着窗外的阳光。身穿夏季制服而裸露着的纤细手脚也白皙得令人目眩。但其中最为动人的，则是那双闪闪发光的双眼，悠人也不禁看得入迷。

「你谁啊？」

「夏目琴叶」

女生笑了笑。

「柊前辈，请让我成为你的责任编辑」

「啥玩意儿？」

夹杂着夏日暑气的风又一次吹拂在两人之间。

琴叶没有用手按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而是直直地凝望着悠人的双眼，说道。

「前辈，请你去写你的小说」

过分的唐突让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素不相识的这位女生口中的话语令人有些混乱，过了整整五秒钟之后，悠人回答道。

「容我拒绝」

而这，就是柊悠人与夏目琴叶的相遇。

推开大门，八曡大的房间里笼罩着一股夹杂着榻榻米味道的热气，闷热也环绕在悠人身上。夕阳从侧边的窗外投射进来。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矮桌，上面还摊放着昨晚看完没有收起来的参考书和笔记本。

墙边立着两个书柜，里面塞满了教科书和参考书，最下层还有一个黑色的箱子和一堆书塞在一起。房间里除了书柜以外也就只有一个装衣服的箱子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好热……」

悠人走进房里，把装着便利店便当的袋子放到桌上，推开向南的那扇窗。

蕴含着水汽静谧的阵阵凉风吹进了屋里。

眼前是在晚霞之中闪烁着潋滟波光的木曾河。

这条河约莫有两百米宽，河水的流速如同行人的脚步一般平稳。几只白鹭站在水浅处，虎视眈眈地盯着河水中的游鱼。将视线转向河流的下游，供游客们搭乘的船只漂浮在河面上，它们可以顺流直下，驶向远方。

二十年的房龄，木质的三层公寓，八张榻榻米大小的一居室。骑自行车上学只要十五分钟。

柊悠人刚一入学，就离开了身在名古屋的父母，在此处独居。

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什么积极向上的理由。

不过是想要逃避而已。

——一切皆起源于那件事情。

悠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脑海里三年前自己还是个初中生时的记忆逐渐浮现。

那件事情令悠人对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绝望。

也让悠人开始忌讳曾经无比钟爱的文学创作。

悠人摇摇头，将萦绕在自己心中的过往轻轻拂去。

而今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也取而代之似的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出现在教室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当责任编辑”“快去写小说”的那个叫做夏目琴叶的女生。从领结的颜色上判断她应该是高一的学生，但是她堂而皇之地闯进高三学生的教室里，甚至面对身为前辈的悠人表现出了丝毫不露怯的态度，一切都让人深感这个女生的不简单。

「什么破小说」

悠人有些愤愤地抱怨着。

打过照面之后，那个自称为夏目琴叶的女生便和悠人之间展开了“请你去写小说”“不要”“为什么”“不为什么”这样如同小孩子似的一问一答。最后，很不耐烦的悠人中断了对话自顾自地离开了。不过从比自己小的女生面前落荒而逃倒也有着几分悔恨便是。

尽管已经过去了快半天，可当时的记忆却总是挥之不去。

“请让我成为你的责任编辑”

耳畔还残存着那个女生充满自信的话语回响。

闭上双眸，便是她那英勇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

那个女生好像说了要让自己写小说。

难不成暴露了？

悠人的后背顿时冷汗直流。

当时的记忆险些就要再次支配大脑，悠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可能的，应该没事。

升上高中之后，悠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而且，社会上也基本上不再有人关注自己了。

最后一部作品的出版也都已经过去将近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漫长到了能让自己从世人的记忆中彻底消失。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的震动让悠人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

看到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悠人有些犹豫要不要接通。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对方挂断电话，悠人也只好死了心按下了通话按钮。

「你好」

「你好，我是音羽出版社的稻村」

成熟的女声通过扬声器传到了悠人的耳朵里。

对方没有等待悠人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久疏问候，冬月老师」

悠人悄咪咪地叹了口气。

当时的记忆也果真自作主张地在脑海里复苏了。

冬月春彦——悠人在五年前以这样的笔名实现了华丽的出道。

当时还引起了规模相当惊人的讨论。

毕竟一位初中一年级的少年拿下了小说新人赏的大赏。

当时的那位责任编辑就是稻村。

受赏作出版之后，也有其他的出版社陆续投来橄榄枝，因此悠人和好几位编辑都曾有过合作。连续出版了几部著作，虽然称不上是大红大紫，但是销量也的确可圈可点。

可是在距今三年之前，悠人初三的时候，一切都因为某件事情而急转直下。

「冬月老师，虽然很遗憾，但是您的这份企划书确实不是很行」

「冬月老师，虽然很抱歉，但是您的这份原稿实在是没法出版」

「冬月老师，虽然很失礼，但是您的这份再稿质量还是很糟糕」

当时有些许交情的编辑们所说出的话又一次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

除了稻村以外的编辑们都逐渐离去，悠人也渐渐地迷失了写小说的正确方法。即便迄今为止自己已经编织出了如此之多的故事也好。

这件事情也让悠人被迫认识到了自己的笔力——也就是才能的上限。

「冬月老师？」

被囚禁在往日回忆中的悠人在这样的称呼方式中叹了口气。

悠人以稻村听不到的音量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别说久疏问候了。会主动联系我这种消亡作家的人，也就只有稻村小姐你了。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请你不要再用笔名来称呼我了」

「不好意思」

稻村道了个歉，便喊了一声悠人的真名。

「……小柊」

带着些许犹豫的呼喊将稻村果穗的苦恼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为责任编辑，她相信悠人依旧有着未来，也期盼着曾经的天才作家·冬月春彦的下一部作品。

在其他编辑都不断离开的情况下，唯独稻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悠人。

「……抱歉」

悠人向稻村道歉，心中满是辜负了他人期待的罪恶感。

悠人也在内心深处祈祷着稻村不要再对自己心存期待了。

「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是新作的话，我上次也说过了——」

「啊不是的。今天是告诉你给你寄了个快递已经到了而已」

「快递？」

悠人走到门前，打开邮箱，里面果真放着一个比固定信封稍大一些的茶色包裹。寄件人一栏上也的确写着稻村的名字。

「我看到了。你给我寄了什么？」

「最近收到的粉丝来信——」

悠人拿着包裹，愣在了原地。

「小柊？」

「谢谢你。但是你不用转寄给我的」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有人一直在等着你」

悠人很想抱怨一句“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住了。

稻村是在关心悠人。所以如果说了这么难听的话，无疑是很失礼的。悠人足够成熟，让他能够考虑到这一点。或者说，是三年前的惨痛教训让他学会了这些。

悠人回到房间里，沉默地把包裹给塞进了书柜底下的那个黑色箱子里。

这时，想到了些什么的他开口问道。

「对了，稻村小姐，你应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的事情吧？」

「你的事情？」

稻村的声音显得有些诧异。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就是你告诉了别人我就是小说家冬月春彦」

「怎么可能」

稻村的回答十分坚决。她的语气中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怒气。

「编辑是绝对不可能泄露作家个人信息的」

「也是……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出版社的人的确不太可能干这种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没有」

「好吧……」

稻村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太释然，但是也没有过多追问。

「那就这样吧。小柊，今天突然间联系你不好意思。如果哪天你想写书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我的，我会等着你」

「……好的」

悠人心想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伴随着寒暄挂断了电话。

敞开的窗外吹来的凉风令人在夏天都能感到一丝寒冷。

悠人望向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小桥流水人家所点亮的璀璨光芒也美轮美奂地倒映在河面上。

那份闪耀，不知为何令悠人想起了夏目琴叶的双眸。

积极向上的乐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而出，悠人醒了过来。

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伸手关掉在桌面上不断鸣响的手机闹钟，乐声戛然而止。

昨天那通电话过后，悠人复习功课到了比平常更晚的时间，导致现在他依旧睡眼惺忪。可即便不困也好，早起时的低血压也还是让悠人在早上没什么精神。

努力地与睡魔做着斗争，想要起床的悠人最终还是没有经受住回笼觉的诱惑，又躺在毛毯上昏睡过去。

就在意识逐渐远去之时——

叮咚——房里响起了比手机闹钟破坏力更强的声音。

被吓了一跳悠人支起了身子。

估计是送报纸的或者是什么上门推销的。

可现在才刚过早上七点，这个点跑来按门铃实在是太没常识了。

悠人决定装死，便再次躺进了被窝里，然而紧接着，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屋里响起了极度缺乏常识的门铃声轰炸。

火冒三丈的悠人立马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如同暴风雨般的夺命连环call也丝毫没有停歇，不仅如此，门外那个人仿佛是在挑战门铃的极限响应速度一般狂按，好悬没把门铃给按坏。

「有病吧！谁啊一大清早的——」

悠人气冲冲地推开门，然而下一秒便愣住了。

「早上好，前辈」

「啊，嗯，嗯？——啥？」

陷入错乱的悠人只能说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语。

他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身穿制服、长发及肩的女生露出了略带微笑的表情。

「唉？就已经把我给忘了吗？」

那可忘不掉。

在悠人的人生里，这个女生无疑在危险人物排行榜里断层第一。而且现在依旧在刷新着自己的记录，仿佛不愿意让其他选手后来居上。

「夏——夏目琴叶」

悠人呻吟着说道，夏目琴叶便高兴地笑了。

「太好了，你还记得，甚至还记得人家的全名」

「你来这里干什么……」

悠人逐渐地恢复了冷静。

他告诉自己——决不能被这个女人给牵着鼻子走。

「我是以责任编辑的身份，来和你一起去上学的」

「哦哦，辛苦了……不是哪来的这种编辑啊！」

然而悠人的决心完全是徒劳，很快他便发现了疑点，吐槽道。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的」

「那当然是靠着跟——啊不对」

「嗯？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跟踪？」

「我开玩笑的。我是去问了前辈你的班主任老师，我说你有东西忘在我这里了，他马上就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了」

悠人用手捂住了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校教职员工的隐私保护意识着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所以我忘了什么？」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嘛，我瞎编的」

琴叶若无其事地笑道。

「你这人……」

「如果说你忘了什么」

琴叶突然间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打断了悠人。

「就是你忘了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而且责编又是什么鬼东西。你是出版社的人吗？」

「这和我是不是出版社的人没有关系！成为责编所需要的是热情！」

「什么玩意儿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的声音太大，在不远处闲话家常的主妇们都望了过来。

悠人这才想象了一下在旁人眼里自己和琴叶的模样，在感受到主妇们那凑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之后，他举起了白旗。

「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安静点。你先去前面的便利店里等我，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悠人知道就算让琴叶离开估计也是徒劳，不仅如此，她还很有可能继续狂按门铃，甚至是用力地拍门。自己这个独居的高中生本就已经吸引到了周围邻居好奇的视线，因此像这种会骚扰到别人的事情还是需要尽可能地避免。

琴叶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比刚才还要洪亮的声音应了一声“好的！”。果不其然，她的声音也更加吸引了邻居们的兴趣。

「求你了姑奶奶……能不能安静点……」

悠人抱着头回到了房间里。

※

「对了，我忘记跟你说了，我是编辑部的部长」

「编辑部？部长？」

「是的，所以我需要作家。如果没有能够进行创作的作家，那编辑部也没东西编辑不是」

悠人和琴叶在一条单向车道的柏油马路上并肩而行。左右两边都是辽阔的农田，翠绿的水稻在风中摇摆着身姿。四处都弥漫着一股夏日水田里特有的水、泥土、青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清晨的夏日阳光同样毒辣，悠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而另一边，琴叶那白皙得令人无法联想到夏天的肌肤上却完全没见出汗。也许是因为只有悠人自己在推着自行车。由于突然间杀上门来的琴叶是走路上学的，悠人也只好推着车走。悠人上学的路程需要骑十五分钟的自行车，换成走路的话估计就得要四十分钟了。今天恐怕是要踩着点才能赶得上班会。当然，一旦发现快要迟到，悠人就打算毫不犹豫地扔下琴叶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说到底，你那个编辑部是个什么玩意儿？哪家出版社的？」

悠人的这个问题其实带着半分调侃的味道，然而反倒是琴叶有些无语地笑道。

「我还是高中生呢，哪来的出版社，前辈你脑子有问题吧」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悠人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也没说出口，只是问“那你这个编辑部是什么”。悠人留意着不能被琴叶给牵着鼻子走，可是却不知为何有种逐渐陷进沼泽里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吧。

「社团活动呀。就跟棒球部足球部美术部之类的差不多」

「那不应该是文学部吗？」

「不是的。文学部的人基本上都是自己创作，或者就是评论啥的。我的社团活动是全面性地去支持作家的创作——说得简单一点就和制作人差不多」

「“我的社团活动”？那其他人呢？」

这个问题让琴叶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她便强颜欢笑似地开始含糊其辞。

「……这和其他人没关系」

果不其然。

从入学到现在，悠人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编辑部这种极度诡异的社团。现在是个好机会，继续追问下去没准能让她死了这条心。

「怎么就没关系了。成立社团可是需要足够人数的。还是说你在撒谎？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社团？」

悠人的追问果真让琴叶闭上了嘴，她的视线也在四处飘忽。悠人在心里窃喜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看来这下是能够当成拒绝的借口了。

「嘛，不过你也挺不容易的。如果你这是正儿八经的社团活动的话，那我其实也是想要参加一下的。不过看来是没戏了呢～呀～真挺遗憾的。不过确实也没办法——」

话音刚落，几秒钟之前还有些动摇的琴叶却突然间窃笑着盯着悠人。

「编辑部是我在今年正式创立的。从校规的角度上出发，为了给予社团招募社员的机会，创立的第一年里是没有人数限制的。也就是说，编辑部的确是正儿八经的社团活动」

「什么？」

悠人自然不知道这样的校规。但是，正常人谁会去了解创立社团这种极其繁琐的校规呢。

悠人思考了一下琴叶是不是在撒谎，但是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因为只要去查一下就知道是否存在这个编辑部了。

「你，你故意挖坑让我跳的！？」

「挖坑这样的说法也太难听了。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只是前辈你自己误会了些什么而已」

琴叶戏谑般地望着悠人这样说道，突然间又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在那双灼热瞳孔的注视下，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能答应下来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琴叶停下脚步，重重地朝着悠人低下了头。

在这之前琴叶的行为举止都相当轻佻，可是如今的这番话却十分的礼貌，悠人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悠人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想干什么？甚至不惜要去成立一个社团」

听到这个问题，琴叶有些害羞地红了脸，刚才认真的表情早已不知所踪。少女表情上的变化也让悠人不自觉地感到心跳加速。

「我以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编辑。所以想趁着在高中的时候多积累一些经验」

「经验？」

「是的。和作家一起齐心协力地创作出作品，并且将其传达给世人。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故事都可以。我从小就很喜欢看书，纯文学、推理小说、青春小说、幻想小说、科幻小说、就连恐怖小说也好，我都来者不拒的。所以不管前辈你写出了什么样的作品都好，我都会以编辑的身份负责到底的，所以——」

琴叶很是热情地说着。

悠人也感受到，对于琴叶而言，这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梦想。

因此，

「为什么选我？」

按捺不住的悠人问道。

面前的这位少女究竟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多少了解？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写书呢？

这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疑惑。

「你去找文学部那些人不好吗？为什么要找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高三学生呢？而且我一直都是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的」

悠人希望自己的疑惑不过是杞人忧天，更希望琴叶可以不知如何作答。

这样的话自己就有机会找到一个拒绝的理由了。

像自己这种从创造故事的世界中逃之夭夭的人，实在是不适合去回应她那太过纯粹的梦想。

「因为前辈你的作品，无与伦比」

琴叶依旧保持着讲述自己梦想时的那份热情，望向了悠人。

她的表情也让悠人不由得着迷。

「我读过前辈你的作品了」

琴叶说着便将手伸进了自己那个深蓝色的书包里。

悠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你果然知道我就是——」

说到这里，悠人连忙刹住了车。

琴叶好像有些疑惑，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封面的A4规格本子。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悠人——不像是冬月春彦的小说。

但是悠人也对那个本子的颜色和外观有些眼熟。

「这个是……读后感的文集？」

悠人有些呆滞地问道，琴叶点了点头。

「这个叫做《梨花》。虽然只是读后感文集，但也是有名字的。前辈你不知道吗？」

学校每年都会布置这样的暑假作业，然后在秋天的时候把学生们的读后感制作成文集分发下去。

悠人当然也有写过读后感。

「不知道……话说这个不重要。你刚才说的读过我的作品，指的是这个吗？」

「是的，我读过前辈你写的读后感」

悠人注意到琴叶手里的那本《梨花》贴着大量的便签纸。

「你把全校学生的读后感都看了一遍吗？」

「是的」

「我记得这东西一个人得写五张原稿纸，算下来就是五千多张，从容量上说已经超过十部小说了」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这两年学校出的读后感文集都给读完了」

「你是不是傻。有这闲功夫不如去好好学习」

「这就是为了成为编辑所需的学习。要想成为专业人士，就这点阅读量必须要信手拈来才行」

「这不是容量的问题。读后感和小说不同，这玩意儿估计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了。你看这些东西……」

「确实呢。里面有很多写得不情不愿的内容，也有很多是乱写的。还有一些人直接把书的简介给抄上去了，或者就是不停地重复相同的内容。就算水平稍微高一些的，也没几个人是能把起承转合这样的构成给写明白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

「我是想着能不能在河里淘到金子嘛。毕竟在这堆读后感里偶然也会出现一两篇令人眼前一亮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找到这些人，成为他们的责任编辑，一起创造出小说」

「你说的……是我吗？」

悠人诚惶诚恐地问道，琴叶却没忍住笑了。

「才不是呢。前辈你认真的吗？」

「你笑什么啊。你刚才那番话的语气很难不让人这么想」

自觉有些羞耻的悠人找了个借口。

琴叶找了摇头，用双手搂住了自己胸前的那本《梨花》。

「我确实没淘到什么金子。但我刚才也说了，前辈你的作品无与伦比。技压群雄。甚至让群雄和你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我找到的是一个装满了黄金和宝石的藏宝箱。这就是前辈你的作品」

琴叶的模样有着几分陶醉。

悠人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离开琴叶，反应过来之后不无诧异地说道。

「不，不就是区区五张原稿纸吗，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就是因为这样才夸张的！前辈你在区区五张原稿纸里创作出了一个故事。真的是令人难以置信。那可是读后感啊？高一的时候你用书中的登场人物进行二次创作，写出了一个悬疑故事。而且里面还包含了前辈你自己的思考。高二的时候你用自己的第一视角和书里的主人公进行辩论，修辞的手法也让对话剧显得十分的生动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读起来这么有意思的读后感。前辈你真的是才华横溢——」

「不要再说了」

悠人的声音低沉到令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琴叶好像也有些被吓到似的闭上了嘴，悠人尴尬地别过了脸。

「……不好意思，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才华」

悠人心中一阵自嘲。

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才华。这是在三年前便已经看清了的事实。

可是这位不知来路的后辈口中的赞美，自己居然也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了，甚至还感到了喜悦。

「唉？可是……」

「不管你说再多都好，我也不会写小说的」

悠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是在斩断自己心中的留恋。

「为什么啊，前辈你等会儿」

「抱歉，你想表达的我都明白了，今天就到这了」

悠人背过身去，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

他本打算就这样把琴叶扔在原地，扬长而去——

然而身后却不断地传来异响，自行车也完全没有前进。

踏板异常的沉重，就像是被踩下了刹车一般。

身后甚至还传来了一把仿佛被诅咒过的女人声音，听起来既不像是哀怨也不像是呻吟。

悠人猛地一回头，只见到涨红了脸的琴叶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在拉着自行车的后座。她岔开双腿，用力地踩在地面上，甚至就连制服裙下的风光都一览无遗，但是她本人好像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干嘛啊！」

「不准跑！！！！！！！！！！！」

那是如同来自地狱最底层的嘶喊声。

「你这也太恐怖了！压根就不是什么编辑而是变态啊！」

「这里难道不应该是被女主角的热情所打动的剧情吗！！！！！！！还有你刚才那个谐音梗也太烂了！！！！！！！！！！！！！」（注：原文中的编辑“编集者”和变态“変质者”发音相近）

「你闭嘴！不管怎么想这里都应该是男主角潇洒地转身离去的剧情吧！而且哪有女主角像你这样面目狰狞地拉着别人的自行车不让走的！快放手，我要走了！」

「我作为责任编辑要求你重新考虑一下！！！！！！！！————啊」

琴叶手一滑，便一下子松开了自行车的后座。

突然间没有了阻力的自行车也往前猛地一冲。

失去平衡的悠人好不容易才用脚撑住了地面。

悠人急急忙忙地朝后望去，只见琴叶也同样地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险些向后倒去的她想要保持住平衡，可是却因为角度不太对，完全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随后便一个跟头栽倒在了长满草的河堤上，沿着水田的方向一路滚落下去。

最后“啪”地一声，我们的女主角摔在田里，溅起了满天的泥水。

※

「今天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回事」

距离早上琴叶摔进水田里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午休时分。

悠人在教室里吃着小卖部里买来的面包，琴叶突然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很是自来熟地坐了下来。然后便兴冲冲地在悠人的桌子上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一起吃个午饭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吃午饭。还有，不要这么大摇大摆地跑到高三的教室里来好吗？」

琴叶的声音也有些大了起来。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而且都是因为前辈你今天早上这么粗鲁地对我做那种事情，才害我湿成那样子的。你就没觉得自己也有不对吗？我今天湿到连内裤都要换一条新的——」

「求你了快闭嘴。是我错了」

周遭的视线已经把悠人扎成了刺猬。她绝对是故意的。

琴叶心满意足地微笑着，重新拆起了便当。

早上琴叶摔进水田里之后，悠人连忙把满身泥泞的她给捞了上来。不幸中的万幸是琴叶摔下去的那个地方全是柔软湿润的泥土，因此没有受伤。悠人载着她一路到了学校的保健室。琴叶身上的制服大概也是在保健室里借到的。顺带一提，琴叶的书包放在了马路上，得以幸免于难。不然的话她的教科书和现在送进嘴里的便当估计也和她一样满身泥泞了。

「所以你又有什么事情」

「来找你一起吃午饭。顺带着聊聊天。今天早上我确实是有点太强行了」

「我觉得你现在也非常强行」

「哼，前辈，你说这样的话真的好吗？」

琴叶四处打量了一下。

她的这个动作让悠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你该不会是故意滚下去吧？这么说来你摔倒时的动作也怪怪的——」

依旧默不作声的琴叶用直勾勾的视线凝视着悠人。

被她那莫名强大的压迫力给唬住的悠人闭上了嘴。

居然连一个比自己小的女生都赢不了——实在是何等的屈辱。

「你尝尝」

琴叶把便当盒的盖子当成碗，往上面放了好些菜，递给了悠人。

「干嘛呢？」

为什么这人会如此的唐突呢。

悠人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个女生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是道谢。在我摔进田里的时候，是你把我给拉起来的。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你还挺绅士的」

「我怕你淹死在水田里我睡不好觉」

「请你不要自作主张地就把我变成农田的肥料。不过要是我真的淹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和恶毒的话语所背道而驰的，是琴叶那灿烂的笑容。

「总之来尝尝味道吧。不要老是吃小卖部的面包了，对身体不好。作家的健康管理也是编辑的一环呢」

「就没见过……」

“就没见过有编辑像你这样的”——悠人在说出口之前刹住了车。

好险。差点就当着琴叶的面说漏了嘴。

「那我就心存感激地尝一下」

「请」

高汤鸡蛋卷、章鱼香肠、凉拌菠菜、炖芋头。

「好吃……」

对于早餐不存在、中午啃面包、晚上便利店的悠人来说，这是十分久违的家常菜的味道。

「对吧」

琴叶观察着悠人的反应。窃喜之余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琴叶那纯真的笑容让悠人不经意间看得入迷。

悠人心中顿感不对劲。

倒不是说琴叶的厨艺不对劲，而是自己这种被人投食一般的状况不对劲。

「我有言在先啊，我可不会因为吃人嘴软就写小说的」

「我也没想着靠着食物来勾引你。刚才我也说了，我是认真的。健康管理——不过这个好像有点夸张，总之我对你的饮食生活实在是看不下去。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给你做便当吧。如果你那方便的话我早上和晚上都去你家做给你吃吧？」

「这可就不太方便了……」

「为什么？对男高中生来说，有女孩子来到自己独居的家中做饭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如果那个女孩子不是你这种危险人物的话倒是能梦寐以求一下……」

「说人家是危险人物也太没礼貌了。不过既然你说早上和晚上不方便的话，那就是说中午方便咯」

「唉？不是，你给我等会儿」

悠人想起了琴叶刚才的那个问题，然后又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回答。

「你是怎么理解成这样的？犯规啊姑奶奶？」

「不用跟我客气的。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你那份便当也给做好的，所以你不用再买面包了」

看着笑眯眯的琴叶，悠人嘴角痉挛着却说不出话。表达抗议的话语在脑海里四处翻涌，可是却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用来抗衡琴叶那压倒性的行动力。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想再多尝尝琴叶的手艺。

这女的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

悠人和琴叶吃着午饭，闲聊着有关校园生活的事情。

什么升上高中之后学习压力变大了，什么学校前面的坡道太陡了很烦人之类的——基本上都是琴叶在喋喋不休地说，悠人则不时回答或是吐槽两句。

悠人倒是也对琴叶留下了一些印象。

比方说琴叶尤其擅长找到事物好的一面。

「升上高中之后虽然学习压力变大了，但是也有更多机会学习新知识了。毕竟平时看书的时候是肯定不会去看物理教科书的」

「学校前面的坡道太陡了，现在这个季节会把人热得大汗淋漓。但是爬到坡顶之后蓦然回首，看到远方那辽阔的景色时心情就会变得很幸福呢。凉风拂面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特别清爽」

琴叶这么一说，悠人也突然感觉那如同义务一般的课程、那早已司空见惯的平凡风景，好像都显得稍微特别了一些。着实是不可思议。

在悠人迄今为止的生活中，琴叶是格外少见的那一类人。

或者说——

世上其实大多数都是琴叶那般乐观开朗的人，只是如今的自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

和这位名叫夏目琴叶的少女相遇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夏目，其实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过一条小桥。悠人望向身旁琴叶那被夕阳照亮的侧脸。

桥底下流淌着一条平缓而清澈的河流，距离桥面大概五米的距离。潺潺的流水声不知为何与面前的少女显得甚是相称。

琴叶望着悠人，有些疑惑。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

也就是说，琴叶想让悠人写小说，并且自己也积累一下作为编辑的经验。

「可是夏目你现在不就只是在给我做便当，还有跟我一起上学放学吗？」

这一周里，琴叶遵从了自己的宣言，每天都给悠人做便当。早上跑到悠人家门口等着，放学了就跑到悠人的教室里和他一起回去。

但是，琴叶在学校里顶多就是和悠人聊一聊最近看了什么书，完全没有采取过什么逼迫悠人写小说的行动。

「把我当成一个任劳任怨的女朋友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不是，你这挺毛骨悚然的」

「你是在夸我很神秘莫测吗？」

「咱乐观也不是这么个乐观法」

琴叶脚步轻快地迈步向前，她转了个圈和悠人面对着面，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只是想更加了解前辈一些」

下意识的心跳加速让悠人说不出话来。琴叶见状也是莞尔一笑。

「如果还能顺带着把前辈你感化一下就好了」

「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嘿嘿」

悠人笑不出来。回顾现状，好像一切都被琴叶所牢牢掌控。琴叶并没有强行地逼迫，而是做做便当，一起上学放学，聊聊家长里短，这也让悠人无法予以拒绝，就这样温水煮青蛙似地过去了一周。悠人最近甚至已经养成了依赖，开始在中午的饭点期待今天能吃到什么好吃的。而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身旁有琴叶存在的违和感也已经消散到了约等于无的程度。

悠人下定决心，想要摆脱现状。

「……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前辈？」

「之前我也说过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写小说的」

悠人本以为琴叶会慌慌张张地试图说服自己，然而琴叶却只是默默地凝望着自己，她的模样着实令人意外。

「夏目你说我很有才华，但其实你错了，并没有」

「有的。梦想成为编辑的我不会看错人的，请你相信我」

「你还真是有自信」悠人苦笑道。「可是你错了，因为最了解我的人是我自己」

风儿在桥上轻轻地拂过。

夏日晚霞中那温热的微风有些粗鲁地吹起了琴叶的头发。

「而且你自诩为编辑，真的很无知」

「无知……」

「你又不是出版社的人，不过是区区一个高中生，你又能做些什么呢。顶多也就是读一读写好的原稿然后发表一些自以为是的感想而已吧。你的计划呢？校对和印刷厂的对接呢？出版发行前的工期管理呢？上市推广呢？」

悠人知道自己的说法非常难听，但是不说得难听点，是没办法让琴叶放弃的。

「说得简单一点，你不就只是在过家家而已嘛？我真的没空陪你玩下去了，我还要备考呢」

悠人自己都觉得说得相当过分了，然而琴叶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只是直直地凝望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道。

「前辈你的文章，看起来像是在呐喊」

「呐喊……？」

「你在呐喊，其实你真的很想创作故事」

悠人感觉血液顿时冲到了脑子里去。不可能的。

悠人已经知晓了自己并无才华，因此才放弃了写作。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什么留恋——

「……你不要岔开话题」

悠人好不容易才假装平静这样回答道。琴叶也微微地点了点头。

「……确实正如前辈你说的那样。我不是出版社的人，也不是什么职业编辑，我只是一个高中生，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所以……」

「可是！」

琴叶大喊道。

「我想成为作家的依靠。我想和作家一起齐心协力地创造故事。我可以帮忙构思灵感和情节。收到原稿了我可以通宵达旦地去阅读，我也可以努力地去总结感想和修改意见。如果作家遇到了瓶颈，那我可以不断地去试错帮助作家突破。花再多时间商讨都可以。只要作家需要，那么无论是收集资料、取材、宣传——我什么都可以做」

琴叶那无比高涨的热情扑面而来。可是悠人也不能就此退缩。

「嘴上说说谁不会。那如果我说想写一个跳桥的情节，让你真的从桥上跳下去，你跳吗？」

悠人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是在强人所难无理取闹，羞愧地低下了头。就算琴叶想要一笑置之也没办法。对彼此来说也许都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然而，下一刻琴叶的书包掉在人行道上的声音便打断了悠人的思考。

抬起头来的悠人僵住了。

琴叶已经站到了桥梁的栏杆上。

绝美的晚霞勾勒出琴叶的身影，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桥上那纤细的栏杆甚至还没有一只脚宽。

琴叶以无比直率的眼神说道。

「你要我跳，那我就跳」

完全超脱现实的绝美光景让悠人的心顷刻就被俘虏。

身体动弹不得，口中一阵干渴。

「你干什么……」

悠人向站在栏杆上的琴叶问道，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这就是我的回答」

“让你真的从桥上跳下去，你跳吗？”

这就是琴叶以实际行动给出的回答。

「你傻啊！快下来，底下有石头的，要是磕到碰到麻烦就大了——」

「没事的」

琴叶背朝着夕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如果你真的肯为了我而写小说，那我可以将性命置之不顾」

话音刚落，琴叶便面带着微笑朝着后方缓缓倒去。

不到一秒钟的事情却让悠人感觉无比漫长。

悠人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琴叶的身影消失不见，底下顿时传来刺耳的落水声。

回过神来的悠人慌慌张张地冲到栏杆边俯视着河流。

波涛翻滚的河面上并没有琴叶的身影。

悠人全速地冲向桥边，沿着河堤狂奔直下。

尽管视线已经一刻不停地搜索着琴叶刚才落水的地方，可还是找不到人。

就在悠人开始做最坏打算的时候，桥下靠岸的一侧传来了水声。

仔细一看才发现琴叶正从河里往岸上爬。

「夏目！你没事吧！」

在感到无比安心的同时，悠人来到琴叶身旁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谢谢」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刚才我跳河的那一幕能成为你写作的材料吗？」

琴叶的问题让悠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甚至无法立刻理解到她的意思。

写作的材料？

悠人觉得自己小瞧了琴叶。

跳河不仅有可能会受伤，还有可能造成更加严重的事故。可琴叶却丝毫不在意。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小说去思考、去行动。

琴叶的觉悟此刻扑面而来。

不得不承认，就算只谈论热情也好，夏目琴叶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曾经和悠人一起合作过的专业编辑。

悠人呻吟似地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抱歉。我确实小看了你的觉悟」

「那！」

琴叶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朝着悠人凑了过来。

「那你肯写小说了吗！？」

被近身到面前的悠人不由得别过了视线。

「……前辈？」琴叶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

「……你先把这个穿上」

悠人从书包里取出学校的运动服外套，塞给了琴叶。

「唉……？啊……」

琴叶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模样。

完全湿透的夏服白色衬衫已经贴在了琴叶身上，本应隐藏于衣服之下的肌肤与蓝色的布料也透了出来。居然是蓝色的……

琴叶接过悠人的运动服，迅速地挡在自己的身前。

「你，你先把头转过去」

悠人顺从地转过了身。

感受着琴叶在自己背后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的动静，悠人说道。

「……我了解你的觉悟了。但是这和我要不要写小说是两码事。我也不应该故意绕着圈子找你的麻烦，堂堂正正地坚定拒绝就好」

琴叶没有对悠人的这番话立马给出回应。

短暂的沉默随着潺潺的流水一并流向远方。

「你可以转过来了」

悠人转过身来，琴叶已经换下了湿透的制服，穿上了运动服，她有些害羞地站在原地。琴叶从桥上跳下来的时候倒是这么坦然，但是换了身衣服却这么难为情。悠人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平静下来的琴叶舒了一口气。

「我也了解前辈你的想法了」

「那——」

这下终于要放弃了吗。悠人还没问出口，琴叶便打断了他。

「但是，我最后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

「是的。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我不会逼你写小说的」

※

周六上午九点。

平时这个时间悠人都会待在自己家里或者是图书馆里学习。

然而唯独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悠人骑着自行车行驶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

房屋新旧交相混杂的街道、最近刚刚开业的咖啡店、长久伫立的图书馆。这条道路比起悠人平时上学的那条路要更加靠近市中心。

「我们要往哪儿去啊」

「前面左拐」

耳边传来了琴叶的声音，心痒难耐的感觉使得悠人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

「我不是在问路……」

悠人踩下自行车的踏板的力度比以往更加沉重，但是坐在后座的琴叶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喃喃细语。

今天早上，身穿淡黄色露肩上衣配上深蓝色宽松长裤的琴叶一如既往地来到了悠人家里。她那身无比阳光的穿搭——尤其是裸露的肩膀让悠人有些不敢直视。

即便悠人询问今天的目的地，琴叶也始终含糊其辞，只是把他给带了出来。两人同乘一辆自行车尽管在法律上来说不太推荐，但是考虑到没有穿制服，悠人倒是也能接受。

「不是在这里转弯，下一个路口再左拐，这里的坡道很陡的」

悠人按照琴叶的指示骑着自行车。

最令人悲伤的是悠人虽然载着一个比自己小的女生在后座，可她并不是自己的女朋友，甚至是一个自称为编辑的有些糟糕的家伙。

越想就越是空虚，但悠人还是说服自己“这也是一种选择”。

毕竟今天完事儿之后就不用再被她缠着了，悠人想想倒也觉得心情还不错。尽管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寂寞，但也还是努力地将其隐藏在了内心深处。

骑了小一阵子，琴叶示意悠人停下。

「这里是……」

屋顶如同船头一般巨大的建筑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得益于那白色的巨型支柱，建筑物的整整一面都由玻璃幕墙构成。前方是一片草坪，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正在开心地玩耍。

「这里是市民中心」

琴叶带着悠人来到了市内最大的一个市民中心。这里拥有一个大剧场和一个小剧场，可以用于正式的管弦乐团演奏和戏剧舞台表演。

尽管悠人第一次来，但他也的确知道这个地方。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悠人和琴叶经由正门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也是人头攒动，甚至还有很多看起来都是同龄的高中生。

「别问这么多嘛」

琴叶拉着悠人的手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干什么嘛」

「跟着我来就知道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今天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陪着我的吗？」

「我可没答应过啊！」

回过神来，悠人已经被按在了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剧场观众席中央的座位上了，琴叶也在他的身旁坐下。

悠人四处环顾，发现观众席只剩下四成左右的空座位了。

「感觉像是在约会一样呢」

「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了」

悠人无视了琴叶的玩笑话，这也让她的表情有些不满。

悠人倒是很无语，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刚才的那句玩笑。

「你也太冷淡了，这样子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要你管」

琴叶甚是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带你来看我们学校戏剧部的定期公演」

「戏剧部？看他们干什么——」

「要开始了，别说话了」

悠人望向舞台，上面站着一位有些眼熟的老师，应该是社团的顾问吧。

顾问老师在表演开始之前上台进行了发言。

先是例行公事地感谢观众们到场，随后解释九月底会举办高中戏剧的地方大赛，戏剧部为了参赛而每天刻苦练习，今天要表演的剧目就是参赛剧目诸如此类。

发言结束，顾问老师退场之后，观众席上的灯光也随之熄灭，幕布缓缓升起。

公演很快就结束了。

表演时长大概不到一个小时。

戏剧部的成员们在舞台上深深地鞠下一躬，接受着来自观众们的掌声。

悠人没有吝啬自己的掌声。

剧本是相当直率和清爽的青春群像剧，共计十余人的演员们用流利的台词演绎着各自的角色。各色道具和舞台装置虽然没有多么华丽，但也能看出制作之精细，给观众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谢幕结束之后，戏剧部的成员们回到了舞台侧翼，观众们则起身离开剧场。

悠人也打算起身离开，琴叶一声“你等会儿”，拉住了他衣服的下摆。望向出口，那里人潮涌动，也许是不想去人挤人吧。

「演出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演技精湛，舞台装置也很出色」

悠人坦诚地道出了自己的感想。尽管并不怎么了解戏剧表演，但应该也算是质量上乘的一场演出了。各个部分的完成度都很高，让身为门外汉的自己也能看得足够乐呵。

「太好了。我们学校的戏剧部可是全国大赛的常客」

「全国大赛吗……我还真没听说过」

琴叶的表情有些无语。

「你都高三了，为什么会不知道啊？全校集会的时候不是偶尔也会表彰他们吗？」

「谁会认真地去听全校集会说了些什么啊……」

“我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这不能怪我吧”悠人想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夏目同学」

一名身穿制服的男生来到了两人身旁。

「渡边前辈，你好」

琴叶向男生打招呼，悠人虽然不认识这个叫渡边的人，但琴叶好像和他是老相识了。

两人开始了谈笑。

「我们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非常有趣。舞台装置和表演水平都很棒，不愧是全国大赛常客的实力。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邀请我过来观看演出」

琴叶露出了悠人从未见过的十分温柔且符合常理的笑容。

被说到心坎上的渡边顿时稍稍红了脸，有些支支吾吾地感谢夏目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但是，过了一会儿渡边便阴沉着脸，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问道。

「剧本怎么样呢？」

听到这个问题，琴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悠人看见渡边在琴叶直率眼神的凝视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在一旁看戏的悠人也跟着有点紧张——然而下一刻。

「剧本怎么样？前辈？」

「啥……」

琴叶突然把话茬抛给了悠人，害得他愣住了。

要不随便夸两句应付过去算了。

本来打算蒙混过关的悠人看见琴叶那灼热的眼神之后却犹豫了。

「我觉得……」

「夏目同学，这位是？」

渡边这时才第一次正眼望向了悠人，他的视线中隐隐约约地带着几分敌意。

从渡边的这种态度上判断，悠人也能察觉出他估计对琴叶有意思——就算没到好意的地步也八九不离十。

没有比这更加尴尬的事情了。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当电灯泡呢。

「这位是柊悠人前辈。咱们学校的高三学生。然后这位是渡边亮太前辈，同样也是高三，是戏剧部的部长」

渡边始终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悠人。而另一边，悠人好像也隐约察觉到了琴叶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理由。

为了征求他对于戏剧部这个剧本的意见——也就是编辑部的社团活动。

正常来说悠人是不可能答应的。但是作为琴叶不再逼迫他写小说的最后一个请求，倒也算是没什么办法。

「我是柊，今天的演出很精彩」

「谢谢，我是戏剧部部长渡边」

悠人和渡边一个赔着笑，一个板着脸。

也许是觉得说的太啰嗦会很别扭，悠人决定迅速进入正题。

「既然夏目同学这么问了，那我就斗胆回答一下」

悠人做了个免责声明，回答道。

「剧本不算太差，打磨得也还可以」

悠人瞥了一眼，却发现琴叶用责备的眼神望着自己。

悠人在心中抗议“这也怪不得我”。

毕竟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得太难听也不太好——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剧本太平庸了」

「什么……」

渡边哑口无言，而愤怒很快就扭曲了他的表情。

「你说什么！」

渡边的怒吼响彻在剧场之中。

观众已经基本走光了，在幕布另一端收拾东西准备撤退的戏剧部成员们都好奇地探出了头。

「说得简单一点，角色塑造得很失败，故事本身也非常老套。整体而言缺乏剧情上的爆点，你们究竟想跟观众表达些什么，以及想给予观众什么样的感动，我都统统看不出来。就这样」

悠人话音刚落，渡边便气冲冲地冲了上来。

「你妈的……！」

渡边怒目圆睁地瞪着悠人，甚至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悠人有些慌乱，一身肌肉而且身材高大的渡边已经快把他给拎起来了。

悠人在心里悲叹自己的倒霉，顺带着诅咒了琴叶两句。

「渡边前辈！」

琴叶自己貌似也没有想到渡边会动手，慌慌张张地闯进了两人之间把双方拉开了。周围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戏剧部的成员，虽然离得有点远，但也还是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几人。

渡边貌似也已经没有了推开琴叶继续逼问悠人的勇气，他垂下视线，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

「……夏目同学你和他的看法一样吗？」

「是的，基本一致」

琴叶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虽说琴叶只是表达了同意，但是见到她同样不留情面地进行批评，悠人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的侧脸。

琴叶脸上早已没有了那温柔和善的微笑，而是面色凝重地直直盯着渡边。渡边貌似也没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琴叶身上移开。

「渡边前辈你拜托我这个编辑部的人来观看演出，说明自己应该也对剧本的质量很没把握吧？」

「这个……」渡边心虚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了。

「我们每年都会让所有成员一起集思广益创作剧本。靠着这样的做法我们戏剧部也成功地参加了很多届全国大赛，只是……」

「只是你们戏剧部成立了八年，虽然多次参加全国大赛，但是从来没有拿过一次奖」

琴叶帮着渡边补完了这句话，他也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我是以编辑部的身份来帮忙的，这点基本信息还是需要去调查一下的」

「这样……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渡边貌似对琴叶这种彻查到底的态度很是敬佩，但是悠人清楚琴叶对于“编辑”的执念可远远不止这个程度。

琴叶会埋头苦读全校学生的读后感文集，会杀到别人的家门口去，就算摔进田里跳进河里也丝毫不会退缩。她甚至可以为了小说而将性命置之不顾。对这样的人来说，上网搜索一点信息真的没有什么好佩服的。悠人自己也对琴叶产生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觉得这个剧本应该怎么办？」

渡边的声音确切地回响在剧场里。

琴叶略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随后瞥了悠人一眼，示意让悠人开口。

悠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又被揪住衣领的同时，悠人说道。

「要改的话太难了。还是下定决心重新写一份剧本比较好」

「我没问你！」

「你别急嘛……」

悠人朝琴叶使了个眼色，渡边便有些惊恐地望向了琴叶，琴叶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微并确切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看法。就算要改，也必须要大改设定和故事本身了。而且改完之后也很难说剧本能不能盘活」

大受打击的渡边很是消沉。

悠人深感渡边对自己的态度和对琴叶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他在半分无奈之中观察着渡边的模样。与此同时也感觉这样子就不需要掺和进去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戏剧部成员们有的和渡边一样露出了消沉的表情，也有人满脸不服气地瞪着琴叶。人数比大概是一半一半。

「部长，为什么我们要听这个女的瞎说？编辑部不就是一个刚刚创立而且只有一个人的社团吗」

其他的成员们也应和似地开始议论了起来。

“这女的谁啊？”“编辑部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让她掺和我们的事情？”“现在怎么改啊”

面对如此状况，渡边抬高音量说了一声抱歉。戏剧部的成员们便自然闭上了嘴，望向了他们的部长。渡边身为部长的威严与地位一目了然。

「很抱歉没有提前告知大家。我之所以拜托编辑部来观看我们的表演，是因为夏目同学确实有着十分犀利的评判剧本的眼光」

「评判剧本的眼光……这是什么意思？」

一位女生有些诧异地问道。

「大家还记得四月份的时候曾经给新入学的学生们表演过一场吗？」

「嗯」

「当时夏目同学也填写了我们的调查问卷。而她的意见和去年全国大赛的评委——和那些专业剧作家的意见完全一致。不管是赞赏还是批评，都非常的确切」

方才还在抱怨的成员顿时没了声。

「但是批评意见这种东西只要上网一查……」

「对未获奖学校的评论意见是非公开的」

这句话顿时在场上炸开了锅。

成员们都饶有兴致地望向了琴叶。

——和自己同样都是高中生的琴叶居然拥有比肩职业剧作家的评判能力？

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琴叶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你还去干了那种事？」

悠人低声问道，琴叶略微点头。

「他们让观众填一下调查问卷，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给写上去了，然后他们就来联系我了」

「所以今天他们是拜托你来看演出吗？」

悠人总算是理解到为何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其中了。

「部长，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重写了啊」

「嗯……」渡边面色凝重。「就算现在开始写，初稿最早也要到八月末才能出来了。这样的话能不能赶上九月底的地方比赛就很难说了。而且也没办法利用暑假时间进行排练」

「而且九月中还有学校的文化祭呢。我们一直都是把文化祭当成是地方比赛的演习的……」

戏剧部的成员们貌似都一致认为只能继续沿用现在的这个剧本。

不过悠人倒也觉得这是相当符合现实的考虑。

然而。

「如果十天就能给你们一份新剧本的话呢？」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琴叶。

悠人眉头紧蹙，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渡边也相当惊讶地望向了琴叶，点了点头。

「如果十天的话没准来得及。可是用这种速度怎么可能写得完剧本呢」

悠人也在心里同意渡边的意见，你说改的话倒是还好，可是从零开始重写再怎么说也太勉强了，而且从刚才那番话中判断，戏剧部里貌似没有专门负责创作剧本的成员。

「写得完的。易如反掌」

琴叶语气确切、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她的举动也让戏剧部的成员们顿时喧闹了起来。

「所以……是夏目同学你来写吗？」

渡边好不容易才开口这样问道，可琴叶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编辑而已，创作是作家的工作」

悠人有些意外，毕竟上哪找琴叶负责的作家呢。不过虽然剧本的创作工期相当紧迫，但如果是有经验的作家，倒也不是说没有可能。

倒不如说，要是琴叶认识这样的人，那直接拉着他来看演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找自己——嗯？

「……夏目同学。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才拜托你的。可是我们完全不了解你口中的那位作家，把剧本交给这样的人我们会很担心，而且就算完成了，质量方面也很令人不安」

「请大家放心，这位作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渡边前辈你也认识他」

……悠人顿时有些极度不祥的预感，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打算跑路，不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然而悠人的脚却碰到了观众席上的座位，伴随着一声闷响，琴叶也动作迅速地转过身来。

「你没问题吧？柊前辈？」

琴叶满脸都是微笑。

然而，她的笑容看起来却有着几分造作，甚至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话，话不是这样说的！」悠人在害怕之中表达了抗议。「我只是来发表一下意见而已」

「我可没说过今天是让你来发表意见的哦」

琴叶依旧面带着微笑，只是她的眼神冷若冰霜。

「什么……」

仔细一想，琴叶确实没有这样说过。

琴叶只说过让悠人陪她来一个地方，是悠人自己以为今天是来发表一下对演出的意见。

「那，那你不是答应过吗？你说不会再让我写小说了」

没错，琴叶在河边亲口这样说道，说不会再让悠人写小说。

然而琴叶却若无其事地反驳道。

「可这也不是小说啊，我想让前辈你写的是剧本」

「什么玩意儿……？」

悠人愣愣地半张着嘴。

出乎意料的展开原来真的会让人无语到半张着嘴，悠人脑子里甚至产生了这样无关紧要的想法。

「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不觉得这是偷换概念。虽然小说和剧本都是故事，但区别可大了。而且」

「而且什么……」

琴叶收回了脸上的笑容，视线笔直地凝望着悠人。

「你对人家的剧本一通狂喷，批评得这么过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

琴叶的这番话让悠人完全僵住了。

悠人回想着自己刚才向渡边所说的话。

诚然，悠人的确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来发表意见的，因此对着渡边一通言辞辛辣的批评。

然而批评往往是不好听的。

接受别人的批评固然痛苦，可是在批评过后心中依旧会残存着不安。

听完悠人那番话之后，就算真的把剧本给修改过来了，戏剧部的成员们估计也没多少自信去参加比赛了。

有资格面对面地去进行否定性批评的人，往往也只是那些对作品负有责任的人。毕竟光说不练假把式。

完全被琴叶给摆了一道。

但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是悠人自己说出了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就算是被琴叶诱导着说出来的也同样如此。

这样的话不就和那些人一样了吗。

三年前那痛苦的回忆——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身影在悠人的脑海中闪过。

「前辈」

琴叶与悠人正面相对，四目相接。

「你是不是无法相信自己的才能？」

「……嗯，所以我」

“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悠人话还没说出口，琴叶便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的话，那就由我来相信」

「什么……？」

「所以前辈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不就对上了吗？」

何等的强词夺理。可是琴叶看起来是那么的认真，她那扑面而来的强大说服力让悠人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前辈你无法信任我吗？」

「那倒不是……」

「我这次确实是用了狡猾的方式把你给骗了。但是，和创作有关的事情我绝无半点假话」

琴叶确实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在这一个星期和琴叶的相处之中，悠人也十分深刻地感受到了琴叶对于创作那真挚的热情。她甚至可以冒着生命危险豁出去。

「如果前辈你愿意写的话，那我什么都可以做。如果前辈你无法相信自己的话，那我会连同前辈你那份一起去相信」

琴叶的热情总是让人产生一种她是否在燃烧灵魂一般的错觉。

「我心中的人选非前辈你莫属。在读到前辈你的文章之后，我便非你不可了」

如同火焰般灼热的话语也将悠人内心深处的坚冰逐渐融化。

「前辈，拜托了，请你来写这个剧本吧」

琴叶朝着悠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是既无装腔作势、亦无多加掩饰的诚恳请求。琴叶也丝毫不在意周遭戏剧部成员的目光，正因如此，她的话才会如此地动摇悠人的内心，让他首次产生了犹豫。

——自己真的能写吗？自己真的应该写吗？

「夏目同学你说的是真的吗？」

渡边冷不丁地问道。

「什么……？」

「你的实力真的像夏目同学所说的那样吗？你十天就能写出比现在更加优秀的剧本吗？」

渡边以评头论足般的视线打量着悠人。

「这个……」

悠人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感知到自己能力上限并因此封笔的人来说，缺乏自信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是悠人无法坦率地承认而已。

要论为何。

「请你相信我」

因为如此愚笨地相信着自己的琴叶就在身旁。

琴叶的这句话既是说给悠人听的，也是说给渡边听的。

渡边惊讶地睁开双眼，沉思了一阵之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样啊。我是相信夏目同学的能力才来拜托她的。既然她这么信任你的话，那我也应该信任你」

悠人惊讶地望向渡边。

「你真的放心把剧本交给我吗？」

「我刚才也说了。这是夏目同学的意见，虽然我对你这人看不太顺眼，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要排斥你的作品」

渡边的眼神十分恳切。

而四周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直勾勾地盯着悠人。

这其中有些人的眼神和渡边一般恳切，也有人神色不安，甚至还有人狐疑地盯着自己。但是，这些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都十分纯粹地希望自己的表演可以更上一层楼。

这个事实让悠人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

悠人曾经发过誓，自己不会再次执笔。

三年前他已然知晓了自己才华的上限。

而且他身上还背负着理应赎清的罪恶。

可是——

「前辈」

琴叶清澈的声音回响在悠人的耳畔。

「请你去书写你的故事。为了你的故事，我可以付出一切」

和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琴叶便未曾有变地不断越过悠人所划定的界限，悠人长久以来都蹲在一个平静安稳、可是却幽暗昏沉的地方。琴叶毫不犹豫地牵起了他的手想要将他带向阳光普照之处。她是那么的强硬，也是那么的直率。

悠人深感自己不可能敌得过琴叶。

不可能敌得过她的热情与觉悟。

而悠人也产生了想要去回应她的想法，尽管只是一丝一毫也好。

（抱歉）

悠人向当时因为自己而受伤的那个人祈祷般地道歉。

（请你容许我这一次的执笔）

悠人面朝渡边，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写，请把剧本交给我」

「嗯，拜托了」

渡边也简短地回答道，点了点头。

两人的对话始终简短。

可是对悠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望向琴叶，她却以一副呆滞的表情凝视着悠人。

「夏目，你这什么表情啊」

「唉……啊，那个，你真的肯写了吗？」

悠人无奈地笑了笑。

琴叶尝试说服自己的时候是那么的自信满满，可是当自己真的答应下来，琴叶却又是那么的语无伦次，谁又能想象得到呢。

「嗯，我写。所以你也要加油哦，责编老师」

悠人的这番话顿时让琴叶的脸颊染上了红晕，看起来是那么的闪耀。

「嗯，好的！也请老师多多关照！」

第一卷 第二话 戏剧①

纱窗外吹来了安稳宁静的夜风。

住在名古屋的时候，柏油马路上蒸腾的热气让夜晚也依旧炎热，因此必须紧闭门窗。现在这里虽然白天同样炎热，但是一到晚上便会平静地吹来夹杂着群山气味与河流水田冷气的凉风。

刚搬过来的时候，田里虫子和青蛙鸣叫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可悠人很快就不在意这个了。比起小时候居住在城市里时那不绝于耳的汽车和电车的行驶噪音，小动物的鸣叫声无疑对耳朵更为友好。

悠人凝望着散落在桌上的那堆便签纸和草稿纸。

纸张上写满了近乎于乱涂乱画似的文字。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时隔三年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再一次直面创作。

悠人起初有些担忧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但是在开始创作之后，脑海中的巧思和文笔便源源不断地涌现。

悠人猛地回过神来，过往的点点滴滴使他停下了手。

恒久往复的恶性循环。

然而现在可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毕竟工期只有十天，不对，现在零点已过，只剩九天了。即便自己失去了创造故事的能力，就算是绞尽脑汁地持续挤压自己的潜能也好，也必须要坚持下去。

就在悠人准备整理那些写满剧情的便签纸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门铃响了。

悠人惊讶地望向门口。

到底是谁如此缺乏常识地三更半夜来按门铃。

但是，悠人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他站起身来。

半信半疑地通过猫眼一看，悠人呻吟了一声“不会吧……”。

悠人慢吞吞地打开了房门。

「前辈晚上好，这么晚来打扰你不好意思」

门前的人果真是琴叶。

琴叶穿着一件隐约透出肤色的白色亚麻质地衬衫，配上一条喇叭形状的碎花裙，脚上是一双设计清爽的凉鞋。琴叶的长发在夏日的夜风中微微摇摆，她的眼神中是难以遮掩的热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已晚，琴叶身上散发着一种比平常更为妩媚的气质，悠人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

「你这么晚了过来干嘛？」

「还能干嘛，肯定是来跟你商量剧本创作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比起惊讶和愤怒，悠人只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接受了琴叶的解释。与此同时也对已经习惯了琴叶那我行我素风格的自己而感到无奈。

「那咱们赶快进房开始商讨吧」

「不是，进什么房啊。哪有女生大半夜的会跑到独居男人家里面去的」

「唉？前辈难道是打算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琴叶绷紧了身子，有些嫌弃地望向了悠人。

「做个鬼啊！」

悠人连忙予以否定。

「那你让我进去」

琴叶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悠人望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些什么都是没用的，只好死了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之后悠人收拾了散落在桌上的便签纸和其他东西，给琴叶倒了一杯茶，随后两人隔着桌子正面相对落座。

悠人感觉心痒痒的。

这还是第一次让别人进到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是一位比自己小的女生。甚至时间还是零点过后的深夜。那种仿佛是在干坏事一般的感觉让悠人连跟琴叶视线交汇都有些犹豫。

而后辈琴叶也姿势标准地跪坐在桌前，将手搭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还是要再说声谢谢，谢谢你能够接下这个剧本」

琴叶的口吻中难掩喜悦与兴奋。

「你这都说过几次了啊。行了不用再道谢了。而且这事儿压根就是你给我挖的坑」

「嘿嘿，不好意思啦」

琴叶扬起脸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的模样与往日里别无二致，让悠人感觉只有自己这么紧张像个傻子一样。浅浅地呼出一口气之后也平静了不少。

「你肯定没在反省……不过虽然你是有意而为之，但是我也确实在剧场里肆意地批判了人家。下次请我吃小卖部里的猪扒包，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一个猪扒包就可以了吗？如果前辈你实在是气不过的话，我可以在学校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下跪道歉的哦？我也做好了干这种事情的心理准备了」

「你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倒不如说你可千万别给我整什么下跪道歉啊……？」

要是真的让这位至少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后辈女生下跪道歉，不知道众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呢。恐怕剩余的高中生活是没法安稳度过了。

「这么说来，今天从剧场里回来之后，我想着要找你商量一下，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不知道前辈你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才直接跑到我家里来了啊……」

悠人呻吟了一声。

「但我是不用聊天软件和社交媒体的。给你电话或者邮箱可以吗？」

作家时期也同样如此，在不需要面对面沟通的时候，往往都是用邮件发送原稿，然后通过电话进行联系。

听到悠人这句话，琴叶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我手机的套餐倒是不限制通话时长……那前辈你连推特和ins也是完全不用的吗？」

「嗯，感觉是在浪费时间」

悠人和琴叶交换了联系方式。顺带一提这是悠人升上高中之后加到的第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仔细一想比较悲哀，所以悠人选择了沉默不语。

「那咱们赶快进入正题吧。前辈关于这个剧本有什么想法？如果没有的话我这边可以提几个点子——」

「我试着写了一份大纲」

「我就知道你想不出来，那我来说吧，首先是…………唉？」

琴叶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写了份大纲？」

「嗯。在这。但是我家的打印机很久没用都吃灰了，所以我待会用邮件发给你」

悠人说着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了桌上，将它从睡眠状态中唤醒。

悠人大概在两个小时前写好了草拟的大纲。份量上说是五张A4纸，换算成表演时间的话大概五十分钟左右。刚才悠人盯着那堆便签纸长吁短叹就是在想办法修改大纲。

「快，快让我看看」

悠人刚把邮箱打开，便听见了琴叶略带颤抖的声音。不对，琴叶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更加重要的是，琴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悠人旁边来——而且还是身体可以紧密接触的距离。

「你干啥呢……！」

悠人倒也可以理解，比起用手机阅读发过去的A4规格的大纲，还是直接在电脑上看比较方便。但问题不在于此。

「是这个吗？是这个对吧？」

琴叶使劲地往悠人身上贴过来。那柔软的感触和甜美的气味让悠人愣了一愣，看到琴叶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阅读大纲时的模样，悠人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稍稍和琴叶保持了一点距离之后，悠人挺直腰背，咽了口唾沫等待琴叶读完。

大纲一般来说由简单汇总登场人物的表格、几行字内容的故事架构概括、以及将故事架构按场景细分出来的框架组成。从悠人以作家身份创作小说的时候起，他便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这种风格。当然，世上确实也有写上几行梗概便动笔的作家，但悠人是那种能把大纲搭建完美的人。

过了一阵子，琴叶的手指总算是从触摸板上挪开了，她好像是读完了。

悠人静静地等待着琴叶的话。

可是琴叶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像是在沉思些什么似的，紧闭着自己的双眸。

那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悠人甚至略微产生了一点心塞似的紧张感。

琴叶突然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无法忍受沉默的悠人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怯懦地抬起头来，心想果然还是不行。

也许就和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一样。自己拼尽全力地创作出的故事被编辑们无情地否定和抛弃。

尽管悠人自认为这份大纲写得不算太差，但是这种事情是需要阅读者以十分客观的目光去审视才能分清好坏的。而琴叶自然是有着足够的能力肩负起这个重任。

「要不我还是重新写一份吧……」

再也等不下去的悠人混杂着些许心灰意冷的语气这样说道。

可是。

「啥？」

琴叶却发出了十分疑惑的声音，与悠人的预想完全相反。

「唉……？」

「为什么要重写！？这份大纲写得很好啊！一个经典的绝症文学故事，虽然稍微掺杂了一些幻想要素，但还是非常有趣，不愧是前辈」

「……」

悠人重重地垂下了头——但与此同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人真的是……觉得好的话那你刚才干嘛唉声叹气的」

「唉？我有唉声叹气吗？」

琴叶显得有些惊讶。

「你自己都没发现吗……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虽然大方向没问题，但还是需要改动对吗？」

「是的」

琴叶的回答十分干脆。悠人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受到打击。毕竟以前可是和专业的编辑一起合作过的。文章被打回也是常有的事情，最关键的是悠人清楚这是为了让故事更加出色所必须要做的。只要没糟糕到无法修改的地步，并且有着足够的趣味性，那么就是可以修改好的。

「你觉得哪里要改？」

悠人给琴叶展示的大纲如下。

主要角色有两人。

男主角是新手死神·莲。女主角则是身患绝症的女高中生·日和。此外还有男主角的死神上司以及同班同学等其他角色。

故事是十分常见的绝症文学，然后在其中加入了“死神”这样的幻想要素，二者组合起来让故事显得更为有趣。

男主角·莲为了将女主角·日和送往天堂而假扮成高中生靠近她。日和带着莲满世界折腾，去了各种各样想去的的地方。

日和知晓了自己的死期，可是却依旧积极乐观地活着，莲也逐渐被她所吸引，无法完成引导她上天堂的任务。

这时其他的死神出现，准备代替无法完成任务的莲夺走日和的生命——

戏剧部原来的那个剧本里面尽管也出现了死神这样的要素，但是角色设定和故事展开完全不同。

「怎么说呢。我觉得最需要改动的点是没有完全发挥出男主角那个“死神”的设定」

悠人低声应和着，等着琴叶继续说下去。

「前半部分是莲和日和逐渐敞开心扉的剧情对吧」

琴叶指着屏幕上的大纲，悠人也认真地凝望着那个部分。两人之间那轻微的肩膀接触也不再扰乱悠人的思考了。琴叶所指出的地方正是悠人自己也觉得整部作品中最为薄弱的部分。这一事实也让悠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创作之中。

「我觉得前半部分的剧情看起来就和普通的高中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缺乏了男主角作为死神的必要性」

「有必要性的。正是因为莲死神的身份才能展开去描写他心中的纠葛。比如说隐瞒了自己死神身份的罪恶感，以及对于自己逐渐喜欢上日和的恐慌」

「可是男女主做的事情完全就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剧情张力有点弱」

「确实」

悠人尽管反驳了一下琴叶的意见，但是也马上同意了。为了共享作品的方向性，悠人想将最基础的创作意图告诉琴叶，也想知道琴叶对自己的意见究竟有着多少的自信。因此他才故意反驳了一回。

「充分发挥死神的设定吗」

说完悠人便沉默地陷入了思考之中。各式各样的选择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脑回路感觉都快要烧起来了。创作故事这样的行为本就是从拥有无数分支的可能性之中只取其中一条。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作者认为其他的可能性再有魅力都好，都需要狠下心来将其尽数舍弃。

在一段时间的思考过后，悠人找到了一条道路。

「要不就把莲的死神身份在情节点暴露给日和」

「情节点指的是故事大概进行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对吧？」

「嗯，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这点程度的知识我还是知道的」

琴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顺带一提，情节点是美国的剧作家们所定义的三幕结构中的标准化转折点。将整个故事分为三幕，在第一幕结束时加入一个真正展开故事的场景，那个场景就是第一个情节点。琴叶之所以把它称为四分之一的位置，是因为在三幕结构中，每个部分的长度都大致按照1:2:1的比例构成。

琴叶的视线落在桌上，一阵沉默过后，她点了点头。

「我觉得可以。如果把死神身份的暴露一直藏到第二幕的最后——也就是第二个情节点的话，会让人感觉剧情张力太弱了。而在第一个情节点就把死神身份给公布出来可以让故事有趣不少。而且这样子在第二幕的时候也能更加方便去利用这个死神的设定」

「你觉得第二幕的内容写些什么比较好？」

「莲和日和两个人一起从事死神的工作怎么样？」

「可以」

悠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自己和琴叶之间果真默契。尽管正式的商讨才开始了几分钟，可悠人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琴叶的力量。琴叶不仅仅是对于故事本身给出明确的建议，还能和作家一起创作故事。最重要的是琴叶的精度相当之高。悠人和不少编辑都合作过，而琴叶也给了他十分相近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悠人顿时感觉自己背脊发凉。

如果和琴叶共同创作，也许真的能编织出一个出色的故事。悠人心中产生了这样一种充满喜悦的预感。

可是、不过、然而、但是——

如果两人共同创作出来的故事再度沦为了废案呢？

如果才能的匮乏再一次被推到自己面前，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前辈？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悠人的异样，琴叶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事，我们继续」

现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创作之中。悠人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总不能交一份粗制滥造的剧本给戏剧部的人。

琴叶和悠人继续商讨着细节，整理总结了故事的全貌、角色设定以及世界观。

尤其是在角色设定这个方面，琴叶甚至准备了一份资料。

阅读完那份资料的内容之后，在过度的惊讶下，悠人发出了哀嚎。

「不是吧……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

悠人那满是敬佩的声音貌似让琴叶心情大好，她回答的声音也十分雀跃。

「怎么样？能帮上你吗？」

「嗯，帮大忙了」

得到悠人的这番回答，琴叶沉默了。

「干嘛啊，怎么突然间不说话了」

「没事……」琴叶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听到前辈你这么坦诚地向我道谢，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别说得我这么没礼貌好吗。只是你平时的行动太过离谱了，我才找不到什么机会向你表达感谢的」

「唉——？真的吗？」

琴叶和悠人之间的商讨就像这样子，时而继续，时而中断，时而跑偏。

「对了，前阵子的直木赏你读了吗？」

「嗯，那本写钟表匠人的书对吧？我读了」

尽管悠人的阅读量早已比不上全盛期，但那些主要奖项的获奖作以及话题新作也还是会读一读。

「那你觉得怎么样？我还挺喜欢的」

「我觉得也还不错。作品整体都散发着一种平静祥和的气氛。主人公一心一意地扑在钟表制作上的故事也很不错。真不愧是直木赏的受赏作品。不过我觉得和青梅竹马谈恋爱的那段剧情其实有点多余了……」

「什么——！？那段剧情写的很好的！哪里多余了」

在商讨之中时不时地也会发生这样的跑偏。八卦、喜欢的小说、电视剧、电影、漫画。两人的对话甚至让人觉得是在闲聊。尽管迄今为止已经进行过多次这样的对话，但也许是因为正处于创作过程中，两人的讨论比以往的都更加深入，分析性也更强。

「前辈，像这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总感觉很那啥呢」

坐在悠人身旁的琴叶有些扭扭妮妮地说道。

「什么叫那啥，你可别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只是……」

「只是？」

「总感觉……」

「总感觉？」

「有点羞耻呢」

「……我懂了」

悠人好像能理解琴叶想表达的东西。从这种类似于闲聊的对话当中，悠人能够了解到琴叶钟爱的故事展开、角色造型的设定、世界观以及小道具的设定——总结起来就是能够感受到她对于创作方面的偏爱和癖好。而这反过来也是同样成立的。

「暴露了自己在创作方面的癖好，就好像被别人知晓了自己的性癖一样」

「前辈，你这是性骚扰」

先辈愣了一愣，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琴叶的意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性癖不是真的性癖，我想表达的是——」

「我开玩笑的」琴叶笑了笑。「你说的是性质上的偏爱和癖好对吧，而不是真正的性癖」

「……你可饶了我吧。还有女高中生不要老是把性癖这种词挂在嘴上」

一番闹腾过后，商讨重新开始。

琴叶和悠人肩并着肩，专心致志地创造和打磨这个故事。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终结了这段充满热情的时间。

「啊，到早上了呢」

「嗯」

悠人伸出双臂，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尽管疲惫遍布全身，但是大脑依旧有如燃起了火光一般炽热。

「我好久都没有看过日出了」

「嗯，我也是」

那耀眼的阳光让悠人眯起了眼睛。

太阳缓慢地升起，将山棱染成了一片橘色，上空依旧残留着少许夜色。

「前辈。两个人一起仰望黎明破晓的天空，总感觉是一段非常煽情的剧情呢」

琴叶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也是非常俗套的剧情」

「确实」

「你觉得需要重写吗？」

「不用。毕竟“约定俗成”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琴叶自顾自地傻笑着，也许是因为通宵完精神状态都有点不正常了。

不过悠人的心情也同样变得有些奇怪，尽管眼下的剧情展开十分俗套，可是自己也的确未曾体验过，悠人甚至有预感，这也许是今后也不会再有的宝贵体验。

琴叶忍住了没有打哈欠，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我感觉我快要睡着了……」

「没事吧？我送你」

「不用了。前辈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不了，我待会还要继续写剧本呢」

在商讨之中敲定的大纲改动虽然还没有写出来，但是已经在悠人的脑海中记下了。剩下就只需要修改到书面上去了。

「待会儿就去写吗？我觉得前辈还是去睡一会儿比较好……」

「没多少时间了。而且我现在头脑特别清晰，想趁着思维还非常敏捷的时候写完」

琴叶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高兴地笑了。

尽管琴叶想尽了办法逼迫悠人去写剧本，可是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直率、梦幻，甚至看起来有些天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疲劳和睡意使然。

就在这个时候，琴叶略显痛苦地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了？」

「不是。只是说了一晚上的话喉咙有点痛而已」

琴叶这么一说，悠人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嘶哑。

「这样啊，那你快回家去睡觉吧」

「嗯」

「等剧本写完了我发给你」

「翘首以盼」

琴叶心中的期待已经通过她的表情和声音传达给了悠人，悠人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为什么琴叶会对自己抱有如此高度的期待呢——朴素的疑问浮现的同时，也让悠人心中很早之前就有的怀疑再次升腾。

「那啥……」

「怎么了？」

「算了，没事」

琴叶不可能知道的。冬月春彦是匿名作家，除年龄以外的所有个人信息都是保密的。所以要是现在多嘴问了这么一句，很有可能会是自讨苦吃。

悠人本以为自己说到一半就停嘴会被琴叶追问些什么，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琴叶开口。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琴叶不再追问的理由。

在悠人嗅到那股甘甜芳香的气味的同时，肩膀上也传来了令人舒适的沉重。

惊讶地望向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的琴叶靠在了悠人的肩膀上。

「不是吧……」

心跳加速之余，面对琴叶那安稳且毫无防备的睡颜，悠人也叹了口气。

悠人伸手从床上拿来一张薄薄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琴叶身上。之后他便继续对着电脑，不停地敲着键盘，将自己脑海中的故事写成剧本。

黎明时分的房间里传出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那平缓的节奏听起来也如同鼾声一般安稳。

※

一周过去，时间从七月进入了八月。

传进校舍四楼戏剧部活动室里的蝉鸣声听起来也有些遥远。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用空教室改成的活动室并没有空调，令人汗流浃背的热气笼罩在室内。敞开的窗户外不时吹来些许杯水车薪的凉风，加上悠人在内活动室里共计挤了有二十一个人，而且还堆满了戏剧表演所需的大小道具和服装，屋里闷热难当，尘土飞扬。

悠人坐立难安地望着戏剧部的成员们，他们有的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有的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大伙都一言不发，时不时伸手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一叠A4纸，全神贯注地阅读着。

那是悠人今天早上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出来的剧本。

剧本是在昨天才完成的。经过了最后一晚上的推敲，虽然中途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是为了能让大家读到剧本，悠人还是联系了部长渡边，让他帮忙把戏剧部成员们聚集在了一起。因此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读到悠人写的这份剧本。

就连琴叶都还没有读过，而且她本人也不在场。

比任何人都更加期待这个故事、而且作为编辑需要承担起责任的琴叶今天因为感冒身体不舒服而缺席了。

准确地来说，是悠人命令她在家好好休息。

昨天夜里。

「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琴叶发来了一封确认进度的邮件。

悠人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按照琴叶那种疯丫头似的性格，她电话轰炸或者是直接杀上门来都不奇怪。

刚刚把初稿写完的悠人想着琴叶手上应该还拿着手机，便给她拨去了电话。然而本以为会马上接通的电话却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直到第十声铃响的时候琴叶才接通电话。

「喂？怎么了吗？」

琴叶的声音听起来造作般尖细，而且还有些嘶哑，悠人顿时反应了过来。

「真感冒了啊？」这样一问，在一阵沉默过后，琴叶断了撒谎的念头，回答说“是的”。

「不，不过我没事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写好了」

「不愧是前辈！快发给我看看！」

「不行」

悠人知道电话那头的琴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她那略带低沉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完成编辑的工作」

「就是个感冒而已没那么夸张。赶快好起来。我先把剧本交给戏剧部的人看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你之后读完再改也不迟」

「可是……」

「让状态不在线的人读我的剧本我也不放心。你好好休息吧」

悠人语气坚定地这样回答道，琴叶也只好弱弱地说了一句“好吧……抱歉”，挂断了电话。尽管感觉自己稍微说得有些过分，可要是不这样做，琴叶肯定会勉强自己去读完剧本，然后硬撑着不舒服的身体来商讨修改事宜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悠人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悠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生慌慌张张地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

她放在桌子上的剧本还留着，而且已经被翻到了背面，这就意味着她已经读完了吧。

那个女生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只是单纯的上厕所吗，可是反应未免也太慌张了一些。

该不会是因为剧本写得太差一气之下跑出去了吧？

悠人有些不安。

虽说是受了部长的委托，可是对于其他的成员们而言，悠人不过是一个对他们的剧本百般挑剔的闲杂人等。而这样的外人如果拿出了一份糟糕透顶的新剧本——那么戏剧部的成员会被激怒也无可奈何。至少换做悠人是这样的立场他也会生气的。

也许是因为炎热的天气作祟，令人不悦的汗湿透了悠人的后背。

同一时间，活动室里不断发生异样。

三个女生、两个男生，都如同逃跑似的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

悠人感觉事情可能是真的不太妙，就在这个时候——

在回响着零星蝉鸣声的活动室里，响起了吸鼻子和微弱的呜咽声。

悠人环顾四周，屏住了呼吸。

有人呆呆地望着最后一页，一动不动。

有人双手捂脸，肩膀颤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泪。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在想方设法地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可正如给沸腾的锅盖上锅盖那样，他们的努力反而更加让心中的感情满溢而出。

悠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

就连在作家时期，悠人也从未像这样子见识过读者当着自己的面阅读作品的模样。

因此即便理解到了眼下发生的事情，悠人也还是难以产生实感。

但这是不会有错的。

自己创作的故事真真切切地动摇了他们的心。

没过多久，离开了活动室的成员们就又回来了，全员到齐之后。

「大家都读完了吗」

渡边问道。

成员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了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的渡边。

他既没有强忍泪水，也没有感怀至深的模样，只是表情十分认真，包含悠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大家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渡边问道，他没有在自己的话语和表情中展现出自己的感受。

「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于是，成员们便立马和身旁的人开始交谈起了感想。

「你觉得怎么样？」「救命，我哭惨了」「日和小姐太可爱了」「不对，最可爱的是莲吧」「配角塑造得也很出色」「这是那个家伙写的吗？真的假的？」「完全有专业水准了啊」「一个星期真的能写出这种水平的剧本来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剧本就看哭了」

成员们交流感想的声音喧闹地充满了整个活动室。

大家都忍不住想要倾诉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一言不发，愣愣地盯着剧本看。那些人大多是刚才离开了活动室再回来的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眼角红肿，而悠人也是知晓了他们离开活动室的理由。

一个沉默着低着头的女生抬起了脸。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这句话是说给悠人听的。

「这个叫日和的角色是由我来出演吗？」

有些疑惑地这样问道的女生是戏剧部的副部长。由于一直都太过紧张地注视着沉默的成员们，悠人也有些不太好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怯生生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读完之后很自然地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感觉日和这个角色和我很像。虽然我没有身患绝症，也没有见过什么死神，但如果我处在日和那样的立场上，我想我也会很自然地做出那样的言行举止来」

女生的这番话让悠人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唉……？」

女生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悠人并没有给出解答。

悠人实际上是很熟悉这位女生的。

她的名字叫做樋川翔子，是戏剧部的副部长，高三学生。她演技精湛，经常担任主演。悠人还记得她所出演过的角色和剧目。悠人也知道她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同时也十分匹配那些成熟稳重的角色，可以发挥出相当精湛的演技。悠人甚至连她家有几口人和她爱吃什么都了如指掌。

「其实我也觉得」另一位戏剧部成员也举起了手。「我读完之后就觉得莲这个角色好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虽然我无法想象死神的心情，可是运送死者灵魂这种工作的思考方式，以及对日和的感情之类的，我都能很快地就代入进去」

男生叫做户川勇治，高三学生，同样经常担任主演。尽管性格有些吊儿郎当，可是却很擅长扮演那些沉稳认真的角色。

其他沉默下来的戏剧部成员们也纷纷说出了其中最为契合自己的角色，疑惑地和周围的人讨论为什么角色会如此吸引自己。

悠人不得不对琴叶佩服得五体投地。

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两人商讨大纲的那晚，琴叶准备的那份资料里事无巨细地写满了戏剧部成员们的所有个人信息。因此悠人不仅对这群从未见过面的人的名字了如指掌，甚至能从他们迄今为止所扮演的角色中推测出性格。在此之上悠人才能如同填空一般迎合着演员去设计角色。

尽管悠人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考虑到留给戏剧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在选择剧本的时候角色与演员之间的匹配度也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悠人创作的剧本也的确精准地刺中了那些量身打造过角色的成员们。至少他们已经激动到了需要读完之后离开活动室，独自一人冷静一下的地步了。

正是琴叶带过来的资料让悠人意识到了量身定做角色的重要性。

在完成了剧本之后，悠人思索了一下琴叶制作这些资料究竟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体力。琴叶需要去走访询问很多很多的人——而且恐怕不仅仅是演员本人和戏剧部，她还需要去目标的班级、甚至是去找目标在别的学校的朋友和家人，还要反反复复地观看过去那些表演的录像。

琴叶那种想要成为编辑的热情是货真价实的，她也有着相应的才能，这一点悠人不得不承认。

「部长，我想演这个剧本」

「我也是」

樋川翔子和户川勇治这样一说，其他的演员们也都点点头望向了部长渡边。渡边仿佛是在推测他们的觉悟一般，来回打量着成员们。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排练，继续沿用老剧本也是一种选择」

渡边的这句话引得众人又是苦笑又是面色凝重的。

「部长，不要说这种违心话了」樋川翔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读完这个剧本之后，哪里还有沿用老剧本的选择呢。你可不要小瞧我们了，我们是不会妥协的」

户川勇治也自信地笑了笑。其他人——不仅仅是演员们，就连场控、服装、道具、照明、音响也都纷纷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渡边沉默地闭上了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睁开，站起身来。

他的视线锐利地将悠人贯穿。

「虽然你写这份剧本写得很辛苦，但是它实在是太多问题了」

渡边严厉的话语让悠人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其他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显得有些惊讶。

「表演太过夸张了，而且跟我们的预算和日程也对不上，就连内容也都超时了」

渡边干净利落地这样说道，他凝望着悠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活动室里。

仅剩远方的蝉鸣声在回荡。

在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沉重的时候，渡边说道。

「但是，反过来说，我也只能挑出这些刺了」

「……唉？」

悠人发出了呆滞的声音，半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就这么多了。我能找出来的问题就这么多，而且你一定能马上改好的」

渡边叹了口气，用从未有过的真挚眼神望着悠人。

「拜托了。我也想演这个剧本。麻烦你了」

悠人有些呆滞地望着渡边向自己缓缓低头的模样。

悠人本以为渡边不信任自己，甚至还是讨厌自己的。

因此他完全无法相信渡边居然会朝着自己低头。

不对不对。

其实渡边应该就是不信任自己的，甚至也是讨厌自己的。至少这一刻应该也是如此。而渡边自然也清楚悠人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才故意向着悠人低下头来。

悠人望向了在一旁围观的成员们，他们貌似也很清楚部长的性格，纷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请你把头抬起来」

「可是……」

「这个剧本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表演才写的。如果能让表演的质量提高，修改不成问题，多少次我都可以改」

「这样啊……」渡边缓缓地抬起头来。「我……」

看到渡边支支吾吾的，戏剧部的某人大声喊道。

「部长你真是有够婆婆妈妈的！」

「你说什么！」

渡边望向对方。

「老老实实地说一句“谢谢你，拜托了”不就好了吗！」

其他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开始了起哄。

渡边犟着嘴，面朝悠人。

最后他死了心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然后……拜托了」

「嗯，也谢谢你的信任」

尽管悠人算是正经地回复了这样一句，但也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成员们也都有点绷不住，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悠人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得把结果告诉她才行。告诉那个在紧要关头感冒了掉链子的憨憨编辑。但是就在悠人准备按下发送键的时候。

「那个，你是柊同学对吧？」

樋川翔子站在悠人面前，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呢喃声说道。

有些为难的她低垂着眉梢。

「什么事情？」

「那个……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

「你在干什么……」

「现在不要跟我讲话，忙着呢」

开足冷气的保健室里，一名女生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叠A4纸，头也不抬地这样回答道。那是本来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顺带着被悠人命令在家里乖乖待着的——夏目琴叶。副部长翔子读完了剧本离开活动室的时候收到了琴叶的信息，希望她能够偷偷地把剧本给带过来。顺带一提翔子作为副部长，在部长渡边邀请琴叶来观看表演的时候她就和琴叶坐在一起，自那之后两人就通过手机保持着联系。

「没用的，夏目开始看那玩意儿之后你跟她再怎么讲话，她都不会理人的，等着就是了」

保健室的老师在离得稍远一些的地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她给出的也是这种没什么作用的建议。

「这样啊……」

悠人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等待琴叶读完剧本。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琴叶才终于抬起了头。

「唉？前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刚才是没听到我说话是吧？」

「唉？真的假的？」

悠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不是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

「所，所以，我这不是在保健室里一边休息一边看的吗」

「你心虚得视线都在飘」

「翔子那个叛徒……」

琴叶恨恨地念叨着。

「这跟人家樋川同学没关系，别把问题推给人家了」

「可是……我真的无论如何都很想读到剧本……」

听到琴叶那番连借口都称不上的辩解，再加上她那消沉的表情，悠人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唉？」

「毕竟不经过编辑之手，就直接把稿子交给客人看确实很不舒服呢」

自己负责的作品。居然绕开了自己被其他人读到了，这确实是无稽之谈。

尽管从日程上说这是一件无可奈何之事，但悠人伤了琴叶的心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对于刚才的那句话，琴叶却给出了一个角度清奇的回答。

「我是……你的编辑吗？」

「啥？啊，嗯，是的」

「我是前辈你的责编吗？」

「所以都说是了」

悠人一头雾水地这样回答道，琴叶露出了满面的笑容。那是纯真到了会让盯着看的那一方感到害羞的灿烂笑容。

悠人念叨着“搞不懂你在开心些什么”，害羞地别过了脸。

「嘿嘿」

「……感冒好了吗？」

「嗯，已经好了」

「……所以剧本怎么样？」

悠人这样问道，琴叶的表情便顿时安稳了下来。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满面如同夏日的骄阳一般耀眼的话，那么如今的微笑便如同炎炎夏日中透过树荫吹来的凉风。

「非常有趣」

琴叶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只能撼动一片树叶，她继续说了下去。

「莲的苦恼、日和挣扎的身姿、两人之间的爱情。全都让人感到无比的悲伤，尤其是日和咽气的那个镜头，真的把我看哭了」

「我寻思你也没哭啊」

悠人这样说道。他是亲眼看着琴叶读剧本的，刚才她应该是没有掉眼泪的。但悠人知道琴叶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说好话的人，因此才显得更加不可思议。

「我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第二遍……？」

「第一遍我是单纯以读者的视角去看的，第二遍则是以编辑的视角。为了去分析剧本，我已经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可还是忍得很难受」

「真的假的……」

琴叶读剧本的时间连一个小时都不到，而且她居然还读了两遍。

「戏剧部的大家也很感动对吧？」

「嗯……还行吧」

「还行吧？」

琴叶狡黠地一笑。

「前辈你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面已经乐开花了吧？」

「不好说，而且还得再改呢」

「前辈你还真是不坦诚」

琴叶坐在床上，嬉笑着用手指戳悠人的肩膀。

「我说你俩，要亲热的话能不能上别处去？」

满脸忧郁的保健室老师这样说道。

※

之后，身体完全恢复了的琴叶和悠人一起来到了戏剧部，征求了大家的修改意见。根据征集来的内容，两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厅里一直改到了晚上九点，悠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之后便开始着手修改，等到完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马不停蹄地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琴叶之后，过度疲劳的悠人便沉沉地睡去了。

手机的提示音叫醒了悠人。

枕边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晌午。由于睡觉前忘记开空调了，房间里闷热得让悠人汗湿了衬衫。

「那家伙已经看完了吗……」

悠人心想肯定是琴叶打来的电话，看也不看便接通了。

「稿子怎么样？」

悠人上来就是这么一句，结果电话另一侧却传来了有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那人的背后甚至还有谈话声和电话此起彼伏的声音——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在办公室里。

意识到那并不是琴叶的电话之后，悠人那睡昏头的脑袋顿时有如被泼了盆冷水一般迅速清醒了过来。

一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联系人的名字，这次轮到悠人屏住呼吸了。

「你好……稻村小姐……」

「小柊！？稿子？你刚才是不是说稿子了！？我听见了！」

悠人刚才为了看屏幕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了，结果扬声器里却传来了更为清晰的声音。那毫无疑问就是悠人的责任编辑稻村的声音。

「稻村小姐，刚才那个是……」

「你在写稿子吗？」

稻村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办公室里，她抑制住了几秒钟之前的兴奋，可声音听起来依旧如同微弱的火焰一般摇摆着。

「……是的」

悠人其实首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撒个谎蒙混过关。但是在这三年多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的日子里，唯有稻村没有放弃已经不再写书的自己，而是一直相信和等待着，对稻村撒谎实在是有些太不诚实了。

那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一边耳朵是大城市办公室里的喧嚣杂音，另一边则是如同风暴一般不解人类风情的蝉鸣声。

「太好了」

稻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简短的话来。

她的反应和悠人的想象有些不同，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句话便是她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那句话可能会让稻村失望，悠人的心情便有些沉重。

「但我写的不是小说」

「唉？不是小说……？」

「是剧本。我帮我们学校的戏剧部写了个剧本」

「剧本啊……」稻村稍显惊讶地呢喃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小说我果然还是……」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柊你能再次开始创作故事我就已经满足了。虽然作为编辑我当然是希望你能写小说的……不过我现在只是作为你的一个粉丝，对你再次开始创作而感到高兴而已」

听着稻村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悠人也感觉眼角有些湿润，用力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稻村小姐，你这样真挺沉重的」

「太过分了吧！」

「抱歉，我开玩笑的」

悠人笑了笑，带着半分掩盖自己害羞的意思。

「不过总觉得小柊你的气质有些变了呢」

「气质变了？」

「嗯。虽然不太好形容，但是总觉得你开朗了一些……对了，你刚才是把我给当成谁了？」

悠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稻村狡黠地笑了笑。

「一般来说不都会觉得是戏剧部的人吗？」

「可不要小瞧了重女的执念」

「……真的抱歉」

「所以是谁呢？听你的口吻应该不是戏剧部的人吧？」

「是我的后辈。一个以后想当编辑的人」

悠人给稻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写剧本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稻村的反应却比较微妙，只是“哼”了一声，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怎么了吗？」

「我求你三年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可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求了你几天你就服软了」

「我刚才只说是后辈吧，我也没说是女生啊」

「我能听得出来，可别小瞧了重女」

没想到稻村还挺缠人的。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说呢……」

听到悠人含糊不清的回答，稻村只是轻轻地笑着，表示不回答也可以。

「看来你很信任她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如果小柊你对于那个剧本的指导工作有任何一点的不安，应该都会趁着这个机会跟我这个专业人士说的，而你没有这么做，就说明你和她相处得很融洽」

「这个……确实。那家伙的确挺有眼光的」

老老实实地予以肯定总让人觉得有些害羞，悠人只好含糊其辞。

「能得到小柊你认可的以后想要成为编辑的高中生，看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呢」

「倒也没说错，各个方面都不算是等闲之辈……」

悠人回想着那些被琴叶耍得团团转的日子，念叨道。

「我觉得她以后真的能成为专业的编辑」

悠人现在上的学校勉强算是重点高中，因此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考大学上面，像琴叶这种对于走上社会之后有着明确目标并且为之付诸行动的人着实是凤毛麟角。悠人也十分自然地认为像琴叶那种人是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

在一阵稍显漫长的沉默过后，稻村平静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那这样的话，没准以后我也有机会和她一起共事呢」

之后稻村轻叹了一口气。

「那今天就聊到这吧。你这么忙还打扰你不好意思了」

「这个倒是没啥，可是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其实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突然间就想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你真的开始创作了」

「真不愧是重女啊……」

尽管稻村并不是那种会凭着自己的直觉去行事的感觉派，但悠人也并未多虑。而且读完了剧本的琴叶大概也真的要来联系自己了。

最后与稻村简单地寒暄两句之后，悠人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来电铃声就再次响起了。

悠人这一次确认了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剧本怎么样？」

悠人接通电话上来就这样问道。电话的另一端弥漫着不满的气氛。

「打了这么多次你才接，结果上来就给我一句这个。我对前辈你来说是什么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

「不是，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啊」

悠人的回答让琴叶顿时沉默了，随后她便露出了毫不收敛的窃笑声。

「……你是故意引诱我说这个的是吧」

悠人实在不理解琴叶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叹了口气。

「我，我才没有！你刚才到底是在和谁打电话？人家可是很想和你聊剧本的事情的」

「初中时候认识的朋友」

「哼……是女孩子？」

悠人感觉琴叶声音中的温度有所下降，但是自己也的确没有撒谎。

「是不是女孩子重要吗？」

「那……那确实……也不太重要……」

琴叶少有地显得有些慌乱，含糊其辞。

「比起这个还是先来谈谈剧本的事情吧，没多少时间了」

「……嗯，也对」

尽管好像还有些不满，但琴叶貌似也想起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昨天商量出来的那些修改点，在第二稿里面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故事和角色都比起初稿打磨得更加优秀了，但是……」

「但是？」

琴叶支支吾吾地思考着措辞。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顺畅的地方，可能还需要和戏剧部的人再磨合一下」

「你是指演员和角色之间不匹配吗？」

面对这个问题，琴叶陷入了沉思，见她沉默不语，悠人感觉有些意外。

在迄今为止的数次商讨之中，琴叶都毫不犹豫地清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可是如今的她却初次展现出了迷茫。

「……我觉得就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读稿子读过太多次了，已经没办法用客观的视线去审视了」

琴叶低声呢喃着给悠人道了个歉。

「没啥好道歉的」

「可是……」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说的东西。而且总比窝在心里不说要好多了。实在想不出来的话我陪你一起思考就好了。作家和编辑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话音刚落，悠人就有些后悔了。刚才那番话说得自己好像很了解作家和编辑的关系一样，无异于是自掘坟墓。琴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曾经作为专业作家而活动过。

然而，电话另一头却传来了琴叶的笑声。

「……干嘛啊」

「我只是觉得前辈你居然也会关心人，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琴叶居然是这样理解的。悠人暗自感到安心，刻意地叹了口气。

「回到正题，我也赞成和戏剧部再磨合一下。其实我也想把稿子的事情给忘掉，放空大脑之后再去推敲一下，只是没有时间这样做了。戏剧部的人只读过初稿，比起已经读第二稿读到入魔的我和你，他们应该能更加客观地去阅读」

决定下来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琴叶给部长渡边发了条信息，简单地说明了状况，第二天两人便参加了戏剧部的剧本围读、演出会议以及排练。

顺带一提，在参加之前，琴叶还提醒了悠人一下。

「请你不要全盘接受他们的意见然后去做修改。前辈你只要看着他们的表演，集中精力地去感受就可以了」

琴叶表示她会先在心里整理一下成员们反馈的意见，只接纳那些有必要的意见。

悠人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强化磨合就是要去听取戏剧部成员意见的。

「这是为什么？你身为编辑的自尊心之类的吗？」

「不是」琴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平衡了各方意见的作品确实会变得很“保险”，虽然我刚才那番话会显得这样很没说服力……但是，我想看到的是由前辈你的个性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就算万一在戏剧部那群人的意见下，剧本变得更加有趣了也好，我想看的也不是那样的作品。有些时候有趣不是万能的」

「……你这番话作为编辑而言还挺独善其身的」

琴叶那句“我想看的是你的作品”让悠人感到一阵心痒痒的。还好现在是打电话而不是面对面交流。

「不过说起来，琴叶你一直都是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我差点给忘了」

「好过分！？我什么时候以自我为中心了！」

「不是，你又是突然间跑到我教室里来让我写小说的，又是杀到我家门口的，还自杀式袭击似的摔到田里去，甚至还满脸从容地从桥上跳进河里」

「唉……？」

「唉什么唉？难不成你自己没发现这就叫以自我为中心吗！？」

电话那头的琴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这个先不说了，总之前辈你没有必要在乎他们的看法。不用听取旁人意见也是一种选择」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不听取你的意见吗？」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一脚把我踢开就是了。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前辈你创作出更加优秀的作品，那么这也是一种选择」

「这是否——」

“这是否有点太不负责任了”，悠人本想这么说，可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琴叶微弱的呼吸震颤声。

琴叶为了成为专业的编辑而朝着目标不断积累经验，寻找作家。她应该是不会轻易退缩的，可是她刚才却说可以把她给一脚踢开？那个对创作有着惊人热情的琴叶居然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了。但是，我非常信任身为编辑的夏目哦」

悠人话音刚落。

「嗯」

耳边便传来了琴叶那由衷感到高兴的声音。

※

之后两人一边参加戏剧部的排练，一边顺畅地进行着改稿作业。略微调整登场人物的性格，删减或者增补能够展示人物形象的情节。由于排练已经开始，因此剧本已经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改动了，但它还是在一步步地得到完善。

琴叶让悠人要好好地去了解戏剧部的成员们，回过神来悠人已经被迫要一起参加他们的发声练习和幕后排练了，这一点连悠人自己都没有想到。

如此热闹的经验对于初高中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悠人来说是相当新鲜的。

就在改稿也快要告一段落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在水族馆里……？」

准确地来说，悠人正站在一个有水族馆的巨大游乐园里。园内还有咖啡馆和礼品店，甚至在角落里还有着摩天轮。暑假期间的上午，园内人声鼎沸。

「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放松哦前辈」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昨晚，琴叶突然间发来了一条只有碰头地址的信息，而悠人自己也是傻乎乎地就跑过来了。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今天戏剧部的人也休息，剧本不也基本上完成了吗」

正如琴叶所说，剧本方面只剩下一些微小的台词改动了。

舞台装置和小道具之类的也都确定了下来，戏剧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制作。

悠人本想说自己好歹也算是一个备考生，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理由其一自然是因为最近写剧本写得太累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一种选择。理由其二则是看到琴叶这么高兴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泼她冷水。

两人买完门票进入了游乐园里。

「不过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淡水水族馆」

而且还是一个集齐了全国罕有的淡水生物的水族馆。

「我也是第一次来哦，不过这里还挺有名的。哇哦，好厉害，超级有气氛的」

一走进水族馆里，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片模仿长良川源流的清冽森林。

就像琴叶所说的“挺有名”那样，水族馆里还挺拥挤的。有很多带着孩子的一家人，也有三两好友和来约会的情侣。

在旁人眼中，并肩同行的悠人和琴叶大概也会被分类为情侣吧，因此悠人下意识地和琴叶保持着些许距离，以避免产生误会。

「哇哦，那个像蜥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

「娃娃鱼」

「这么有把握吗……前辈你很懂呢……」

「我以前看过些图鉴」

「啊，这个好可爱！前辈快看，是水獭哦」

出乎意料的是，琴叶显得十分激动。

面前的光景也让悠人想起了以前和妹妹一起去动物园时的事情。

「……怎么了吗？前辈」

「没啥。看，有鲇鱼，感觉应该很好吃」

「在水族馆里这可是不能说的……」

两人嬉闹着不断前进。水族馆的展区里有躺在水槽底下一动不动的鳗鱼和鲶鱼，而除了鱼以外，还有蛇和斑嘴鸭之类的生物。貌似只要是栖息在水边的生物都算是淡水生物。

「虽然淡水这个词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无趣，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也不仅仅只有鱼」

「嗯嗯。不过就算只有淡水鱼我也挺喜欢的。让人感觉可以变得更加积极向上」

「积极向上？」

如果是那些在房间里放了个水槽用来养鱼的人，说会被治愈到的话，悠人倒是还能理解。但是那种水槽里基本上养的都是色彩丰富的热带鱼，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日本淡水鱼估计是没啥好治愈的。

「鱼儿们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肉体、才能和环境，踏踏实实地、用尽全力地生活在这方水槽之中。不去憧憬那些色彩缤纷绚丽的热带鱼，不用活得那么娇艳也是一种选择」

琴叶这么说着，直勾勾地望着水槽里的虎鱼，她的侧脸写满了平静的决心，看起来甚至有着几分如梦似幻的感觉。悠人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

「啊！」

就在这时，由于琴叶突然间喊了一声，害悠人被吓得肩膀一颤。

「你干嘛啊」

「我想起来了，待会好像有海狮表演看，我们快走吧！」

「……海狮不是海洋生物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快走快走！」

悠人有些无奈，在心里吐槽“这还叫细节吗”。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也就这样被糟蹋了。

两人看完了海狮表演，又去逛了其他的展区。之后还在园内的咖啡馆里一边吃午饭一边闲聊，琴叶苦恼着要不要在博物馆商店里买一个湄公河巨鲶的玩偶，悠人也陪着她纠结了快一个小时。

一想到最近这阵子如同波涛汹涌般忙碌的日子，悠人就觉得今天着实是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松时光，这也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尽管只是一些隐隐约约的感觉，但悠人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抗拒和琴叶待在一起——甚至会感觉到舒适。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是同样热爱故事的人，因此非常合得来吧。虽说琴叶为了让悠人写小说而用了不少强硬手段，导致悠人稍微有些抗拒，但现在也早已不复存在。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琴叶最后还是没有买那个玩偶，而是买了一个小小的鲇鱼钥匙扣，高高兴兴地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嗯，回去吧」

园内能玩的地方基本都逛了一遍，作为放松来说今天已经是超额完成目标了。

「对了，我最后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你能陪我吗？」

琴叶这么说着，带着悠人坐上了园内的摩天轮。

载着两人的吊舱缓缓升上天空。

尽管彼此之间都有些沉默，但是也并没有在意。

悠人思考着自己多久没有坐过摩天轮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望着吊舱外的景色。下午两点过后的空中遍布厚重的乌云，让景色都显得有些黯淡。再过一会儿也许就要下雨了。

「前辈」

摩天轮上升到了天际之间，琴叶开口问道。

「等这次剧本的事情忙完之后，要不要试着写小说呢？」

「夏目，我……」

这里没人侧耳倾听，也无法逃之夭夭。被琴叶拉上摩天轮的时候，悠人就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因此对她的这番话并未太过惊讶，只是有着些许苦涩在心中弥漫开来。

「……我没办法答应你。这次的剧本已经是例外了」

琴叶的表情笼上了阴霾。看起来就如同是摩天轮外那灰暗的天空。而一想到是自己让琴叶露出了如此难过的表情，悠人的心情便很是沉重。

「……前辈你是不是说，因为你没有才华，所以才不再写小说的」

「……嗯」

「这样子很奇怪啊」

「奇怪？哪里奇怪了，很正常吧」

「可是你十天时间就写出了一份有趣的剧本，甚至还让读者们嚎啕大哭，没有才华的人是做不到的」

「……太夸张了，那只是偶然而已」

听到悠人那夹杂着些许苦涩的回答，琴叶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前辈你的剧本里文笔和构成都相当的精湛。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没有过人的才华和不懈的努力是不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的。可前辈你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才华呢？为什么你有着完全匹配的实力，却不愿意成为一个小说家呢？——这其中是有什么理由吗？」

琴叶以确切的声音这样问道。

「我……」

悠人欲言又止，可是又闭上了嘴。悠人自己也知道，只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定会变得轻松不少。琴叶知道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没准也会放弃让自己写小说的念头。

「没什么理由」

得到悠人的回答，琴叶悲伤地垂下眉梢。

「……看来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琴叶不再追问。

摩天轮也在乌云遍布的空中缓缓下落。

第一卷 第二话 戏剧②

※

「唉？夏目同学？」

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两人始终无言，沉默地向着游乐园的出口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向琴叶打招呼。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和自己同龄的女生。长度稍短的牛仔裙下裸露着修长的双腿，再加上画得很浓的眼线，给人一种稍显花哨的印象。

「啊，果然是你啊，夏目」

「田中同学」

对方看起来貌似是琴叶的朋友，可琴叶的表情却依旧有些凝重。

悠人还挺意外的，尽管有刚才在摩天轮上的对话的影响，可琴叶并不是那种会耿耿于怀，甚至摆一副臭脸给别人看的性格。

「好久不见啊夏目！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啊，嗯……」

「这样啊，没事就好。我们今天是从名古屋过来玩的」

女生的那句“没事就好”里面听不出多么深厚的感情。而琴叶也尴尬得视线四处飘忽，望向了悠人。

仿佛瞅准了机会的田中也跟着望向了悠人。

「所以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唉？他只是……我的前辈而已……不过……」

田中貌似是从那句“不过”里面读出了一点两人之间不是单纯前后辈关系的味道，以评头论足的视线打量着悠人。

「我真是没想到呢。原来夏目你也对恋爱感兴趣。我还以为你只喜欢书呢」

「我没有……」

「男朋友估计也挺不容易的吧？毕竟夏目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看书呢」

看来这个叫田中的女生是夏目初中时候的朋友。

「我不是她男朋友。不过夏目以前居然是个书虫吗？」

「唉——？你居然不知道？还是说夏目现在和初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悠人的感叹不过是出于一种认可的态度，可田中听起来貌似却听出了不同的味道。

「哦我懂了。应该是把那个给放弃掉了吧？」

「那个？」

「那个想当小说编辑的梦想。夏目初中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这个。但是她身体不好嘛，所以我们都劝她还是放弃比较好。毕竟当编辑很辛苦的吧？还要经常熬夜啥的」

田中自顾自地对这个解释感到了满足，而悠人也对她产生了些许厌恶。这种对他人的梦想极其不负责任的言行举止，以及对于他人放弃了梦想而产生的安心——恐怕并不是在关心对方——而是一种下意识形成的丑陋感情。

悠人望了琴叶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琴叶耷拉着脑袋，呆滞地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的表情也无比的僵硬——很明显，她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悠人慌了。

琴叶平时丝毫不在意自己那些无趣的坏话，可为什么却会被面前这个女生那轻薄的话语所伤害到呢，悠人有些难以理解。

对悠人来说，琴叶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是一个如同太阳般辉煌耀眼的人，田中嘴里的那些轻蔑言语显然是会被琴叶轻而易举地防住的。

可是悠人也突然意识到，刚才在摩天轮里，琴叶因为自己的拒绝而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也许，平时那些可以一笑置之的不负责任的言语，在今天之所以会让琴叶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一定都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刚才深深地伤害了琴叶。

「你这种话是真的多管闲事」

当意识到的时候，悠人已经开口了，而且声音冷若冰霜，话语尖锐带刺。琴叶也惊讶地望向了悠人。

田中先是一愣，随后便盯上了悠人。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多管闲事？我是关心夏目才……」

「不过是同调压力吧。体力比自己衰弱的夏目却比自己有着更为明确的目标，比自己更加努力和拼搏，你只是看她不顺眼而已。还喜欢用大家这样的主语去掩饰自己的自卑」

尽管想要弥补对琴叶的伤害已经为时已晚，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

「你……」

「而且我告诉你。夏目成为小说编辑可不是什么梦想」

悠人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那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才不是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并不是为了保护琴叶才故意这样说的——这是悠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琴叶从学校的读后感文集中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封笔的小说家，还想尽办法地让悠人产生了创作欲望，并且成功地让悠人写起了剧本。尽管有着霸王硬上弓的一面，但要是没有琴叶那种高涨的热情，这显然是办不到的。

而且琴叶也不仅仅只有热情。她有着与创作相关的知识储备，品味和眼光也很不错，还能向作家给出明确的指示，她和悠人合作过的那些专业编辑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因为琴叶身为编辑的能力，才能让这份剧本打磨得如此完美。

「如果夏目有机会积累到身为编辑的实务经验，我想不用一年，她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编辑。夏目已经有了如此过人的实力」

这其实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情，因为编辑技能和创作小说完全是两码事。编辑需要考虑到读者群体，定下故事的方向性，还需要对企划和稿子进行客观的分析，并且将分析结果以话语的形式传达并引导作家，将故事往“商品”的方向上打磨，甚至还要考虑到如何将故事传达给读者——这无疑已经是制作人了。

「……你谁啊你？你怎么就知道呢？」

「因为我曾经是一名职业的小说家」

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而且还是顺着势头不加思考地说出来的。但悠人并不后悔，他实在不愿再见到别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更何况受伤的人还是琴叶。琴叶惊讶地半张着嘴，抬头仰望着悠人。

田中貌似完全想象不到和琴叶呆在一起的这个不起眼的男生居然是职业作家。但这也怪不得她。田中由于过分的惊讶已经连质疑都忘记了，呆立在原地。

「由纪，你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田中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转过身去，身后是几名看起来像是田中朋友的人。

「啊，不好意思。没啥，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之后，田中有些尴尬地望向了琴叶。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支支吾吾的田中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来，一阵沉思过后，再次望向了琴叶。

「嗯，也许他说得是没错。我虽然没有恶意，但是一想到夏目你可能放弃了梦想，还是松了一口气。真的太糟糕了……」

听到这番话，琴叶也只能带着些许呆滞地看着田中。

「田中同学……」

「……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再见」田中转过身去正欲离开。

「对了」

琴叶下意识地说出来的话让田中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再三犹豫过后，琴叶下定决心似地望向田中。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出版自己负责的书的。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你一定要看看」

田中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随后她瞥了悠人一眼，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再见」

田中往前迈出了几步，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说道。

「我很期待哦」

这次轮到琴叶惊讶地挑起了眉梢，但她马上就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田中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回到朋友那边去了。

「……前辈」

悠人感觉琴叶的声音稍微有些震颤。但是由于琴叶低着头，悠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嗯」

悠人也多多少少地了解了状况。

琴叶应该时不时的就会身体不舒服。而每当她身体状况不佳，都会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压力向她袭来，企图让她放弃成为编辑的目标。

悠人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深究这件事情。一方面他有点把握不好自己和琴叶之间的距离感，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介入到琴叶的私事当中——或许，悠人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踏进琴叶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而这份犹豫也让悠人意识到——自己对于琴叶基本上一无所知。

她在上高中之前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她为什么会想要成为编辑呢？她是怎么样锻炼自己的实力的呢？悠人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如果换做是刚刚认识琴叶的时候，悠人估计是不会关心这些的，但现在他想要去了解琴叶了。

见悠人沉默不语，琴叶有些滑稽地扬起了脸。

「前辈你真是没用」

意识到琴叶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犹豫，悠人又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

「我开玩笑的。前辈你刚才很帅气哦」

琴叶笑了笑，然后走到悠人跟前，缓缓地转过身来。

「所以，前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自己曾经是职业小说家的这件事情吗？」

琴叶用夹杂着不安与期待的视线凝望着悠人。

事已至此，悠人也清楚不可能再搪塞过去了。

「……换个地方聊吧。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咖啡馆的窗户上撒下无数的水滴。

那是一间隐藏在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的咖啡馆，除了柜台里的老板以外店里就没有其他人了。悠人和琴叶在店内最深处的一张桌子上相对而坐，在爵士乐的背景声里各自啜饮着咖啡和红茶。

琴叶貌似在等待悠人开口，始终沉默地眺望着窗外。

悠人微微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我曾经是一名小说家，笔名叫冬月春彦」

下定决心才诉诸于口的话语听起来却比想象中轻松一些。

琴叶以笔直的视线凝望着悠人。可悠人却无从知晓她眼神中的究竟是惊讶还是怀疑，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感情。

然而，面对悠人的坦白，琴叶却莫名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

「你真的相信吗？」悠人这样问道，琴叶便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看起来琴叶是真的没有怀疑自己。

「我记得冬月春彦老师出道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现在他的年纪应该就和前辈你差不多。而且前辈你创作的故事与专业作家相比也毫不逊色，所以你说自己是个天才作家我也不觉得奇怪」

「这样啊……」

悠人虽然不希望琴叶完全不信，可是得到了如此轻而易举的信任也让他有些疑惑。

「就我所知，冬月老师在出道的两年半时间以来出版了将近十部著作，可是却突然间停止了所有出版活动，至今已经有三年没有新作问世了」

琴叶果然非常了解。阅读量多到令人惊讶的琴叶会记得一个已经三年没有新作问世的作家，这件事情让悠人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痛苦。

「这就是前辈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吗……？」

「……是的」

「请你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冬月春彦为什么会突然间放弃了创作？」

悠人叹了口气。不安与惊恐从过往的伤痕中侵染而出，在心中逐渐蔓延扩张，可是看到琴叶如此直率地凝望着自己，悠人的心情也平复了几分。

就这样，悠人磕磕绊绊地说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

每每回想起当时，时至今日也还是会令人痛苦。“当时如果那样做了，当时如果不那样做”——诸如此类早已无法挽回的后悔循环往复，被无计可施的后悔折磨着，最后被一种强烈的强迫观念侵袭，恨不得放弃一切逃到什么地方去。

早已逃离的同时身后也已经是万丈深渊。

对悠人而言，当时的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当时和父亲还有小两岁的妹妹住在名古屋。母亲在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所以我对她并没有多少记忆。但我记得她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我们家里堆满了母亲留下来的书，我和妹妹都是看着那些书长大的」

父亲总是忙于工作，悠人在妹妹的央求下总是和她一起读书。而等到无书可读之后，妹妹则开始央求哥哥创作故事并且讲给她听。当然在最开始，悠人能创作出来的不过是一些将其他内容拼凑起来的、而且充满矛盾的故事。

但是妹妹依旧对这样拙劣的故事而感到高兴，因此悠人也继续着自己的创作。

刚开始那孩童水平的拙劣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妹妹上小学的时候，悠人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创作能力。语文课上老师经常表扬悠人的作文，朋友们也会要求悠人即兴地编出故事来。悠人自己也乐在其中，心情自然也得意了不少。

但是对悠人而言，自己编制故事的原动力，果然还是为了逗妹妹开心。

「这样说着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妹控？」

悠人略带羞耻地这样说道，琴叶摇了摇头。

「我觉得很了不起。而且，我好像有些能理解你了」

「理解？理解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前辈你是靠着理论去进行创作的。毕竟你的文章结构非常工整，你对创作理论也非常了解。但是偶尔也会展露出非常感性、或者说是本能的一面来。我感觉我有些能理解出现这种现象的理由了。前辈你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为了逗妹妹开心而下了一番苦心去研究如何创作故事。因此虽然在理论上的储备非常丰富，但是日复一日的即兴故事创作也打磨了你的感觉」

琴叶这样说着露出了微笑，可是悠人却表现得有些痛苦。

「可是，我的故事伤害了她」

无他，正是这为了妹妹才创作出来的故事伤害到了她。

悠人的坦白让琴叶屏住了呼吸。

「前辈你的故事，伤害了你的妹妹……？」

琴叶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望向了悠人，仿佛是在探究个中真意。

「我上初中的时候，以冬月春彦的名义参加了新人赏的征集，然后拿到了大赏。夏目你没准也知道那本书」

琴叶点点头，表示自己拜读过很多次。

也许是因为初中生作家这个宣传头衔的影响，那部小说成为了销量超过十万本的热门作品。冬月春彦这个作家也是一炮而红，接到了数家出版社递来的橄榄枝，陆续出版了多部作品。三年时间不到，冬月春彦就已经出版了将近十部作品，完全算是高产作家了。但是对自幼便每天创作新故事的悠人来说，实际上并非是什么难事。

「你妹妹不应该很高兴才对吗？」

「嗯……」

妹妹的确高兴得不得了，还向悠人索要了签名，在学校里炫耀，读悠人的小说读得爱不释手。

「那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自搜吗？」

「……就是在网上和社交媒体上搜自己的名字对吧？」

「嗯。其实这事儿只要不去干就行了，比方说不去搜自己的笔名和书名」

那些原本为了妹妹而创作的故事，随着陆续出版，悠人渐渐地开始在意这个世界是如何去接受它们的。

评价的内容五花八门，其中也不乏一些令人生厌的负面评论，但悠人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因为余下的大多都是善意的感想。

「可是，我看到了一条无论如何都难以容忍的评论」

「难以容忍吗……？」

「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本书是什么样的内容吗？」

「嗯，是一个孩子遭到父母虐待之后，通过和音乐、良师以及竞争对手的相遇之后重新振作起来的故事」

这个故事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了虐待儿童这一社会问题，在当时一度引起了轩然大波。还拿到了数个奖项。

「那条评论说，书中的虐待描写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写出来的」

这自然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可是对悠人来说，这和那些单纯的对作品感到不满的评论完全是两码事。

「好过分……」

琴叶貌似也马上就理解到了那条评论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等同于是在说悠人的父亲，或者是早已离开人世的母亲虐待了悠人和他的妹妹。

「我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中伤，所以我就在网上以作者的身份下场驳斥了这条评论，并且澄清这是谣言」

「确实能理解你的愤怒，毕竟看到了这样的东西」

「可是这反而起到了反效果。由于作者亲自下场反驳，那条评论反而引起了更多的关注。谣言和我的驳斥都一起遭到了疯转，很多根本没看过书的无关人士也参与到了其中。事已至此，人们已经无法分辨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而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最终也是迎来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悠人漫不经心地望向咖啡店的窗外。雨势在不经意间增强，雨滴猛烈地拍打在玻璃上。听起来宛若远方传来的雷鸣。

「流言蜚语蔓延到了我妹妹的学校里，说她遭到了父亲的强暴」

那是悠人的妹妹刚上初中时的事情。

妹妹刚开始还可以笑着去否定那些流言，可是……

「流言不仅仅是流言，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说，班群里也是随处可见」

那些充满着怜悯和好奇心的视线刺穿了悠人的妹妹，还在上初中的她日复一日地直面着这样的伤害，可即便如此，为了不让悠人和父亲担心，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过，沉默地坚持去上学。

「之后，我妹妹突然间走不了路了」

「走不了路……？」

那天，出门稍微晚了一些的悠人注视着妹妹等红绿灯时的背影。红灯变绿、闪烁、再次归为红色，可她依旧伫立在原地。也许在悠人发现之前，她就已经是这样了。悠人慌慌张张地赶到，只见妹妹脸色苍白，肩膀颤抖，瘫倒在了原地。

「我妹妹患上了一种精神上的压力转换为躯体症状的病，具体到病征就是腿部无法发力」

「为什么……」

琴叶呆滞地呢喃道。

「到最后，我为了妹妹而创作出来的故事伤害到了她」

「可是……她受伤并不是前辈你的错啊——」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下场去反驳那个谣言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去自搜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参加什么大赏征集就好了。不对——如果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的话就好了」

琴叶怯生生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她自己也暴露在了流言蜚语之下。

「你妹妹之后怎么样了」

「……初中三年她都没去上学，而且完全没办法出门，偶尔会去接受一下心理辅导。学习方面的事情就请了个家教」

这是和妹妹以及父亲三个人商量下的结果。这其中所产生的绝不算少的费用全都在悠人的版税里面支出——尽管父亲对于让孩子来承担支出一事极不情愿——可悠人认为自己理所应当这么做，但与此同时，悠人也丝毫不觉得这样做就能赎罪。

「不过我爸后来还跟我说，她今天春天去上了一所通信制的高中」

「你爸说的……难道说前辈你和你妹妹……」

「嗯，自从我离开了家，我们就断绝了联系」

「为什么要这样……！」

如此珍视的妹妹受到了此等伤害，可悠人身为哥哥却离开了家，甚至断绝了和她的联系。琴叶会对此而感到疑惑也是合理的。

「我不想再让她因为我受伤了。自那之后，我妹妹就再也没有读过小说了。翻阅书页会让她想起了当时的那些事情，思考也会随之停滞。对她来说，我和小说基本上是划等号的，如果我留在她身边的话，也许她一辈子都没法振作起来」

「怎么会……」

悠人还是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自己离开家的理由。就连妹妹和父亲也好，悠人也都只是以升学作为借口，并未提及真实原因。

「我伤害了她，害得她无法行走，甚至还夺走了她曾经那么喜欢的故事」

故事既是兄妹俩共同的记忆，也是亡母的藏书中所孕育的遗物。而悠人亲手将这一切都摔得粉碎。背井离乡既是为了不再伤害妹妹，也是出于对自己的惩罚。

「因为这件事情，我本来应该马上就放弃小说家的身份的。可是当时我手上还有好几个出版社的合作计划。所以只能负起责任把它们给完成。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改写，罪恶感都总是挥之不去，我的灵感也都消失不见。到最后，那些我强行憋出来的原稿全都变成了废纸」

「怎么可能……那可是冬月春彦的作品……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

琴叶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悠人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仿佛是在逃避琴叶的目光。暴雨击打在小巷子里，闪电将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苍白。

「这就是事实……不对，说是罪恶感致使不过是推卸责任罢了。从结论上而言，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具备所谓的才华」

悠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没有这回事！」

琴叶的呼喊声响彻在咖啡店里，反应过来的她闭上了嘴。老板悄咪咪地往这里看了两眼，便无事发生似地继续擦杯子去了。

「……我读到的冬月春彦的小说，全都是无与伦比的杰作。语言文字丰富多彩、充满活力，却又温柔隽永，能够深深地铭刻在读者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作品啊……！」

琴叶声嘶力竭地诉说着。

「……感谢你的夸赞。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做回冬月春彦了」

悠人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夏目你希望我继续写小说的愿望，我无法实现。当然了，戏剧部的那个剧本我会负责到底的，但是也仅此为止了」

悠人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放下远超账单数额的钞票。

「前辈……？」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夏目你等雨停了再回家吧」

「可，可是，前辈你不是没带伞吗——」

还没等琴叶说完，悠人便如同逃跑似的离开了咖啡店。

推开门的瞬间，凄厉的雨声在耳畔鸣响。

朝着屋檐之下迈出一步，那瓢泼的大雨便打湿了全身。

※

「出差去岐阜是为了那位少年作家吗？」

夹杂着几分嘲弄的话语让稻村果穗抬起了头，晚上十点过后，她还在办公室里忙着编辑工作，忙里偷闲之余摆弄了一下手机。

同事拿起咖啡杯站起身来，望向了稻村。两人的身后是写着员工行程安排的白板，明天的日期——九月十五日的那一栏里，孤零零地写着“稻村 全日出差（岐阜）”

「是的，就是去冬月老师那里」

稻村简短地回答道，继续把头低下去干活了。

「你对冬月那个家伙还没死心吗？那人已经玩完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和金钱在他身上了——」

「还没有玩完呢」

稻村打断了对方，可是眼神却丝毫没有往那边看。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我不会让他玩完的。作为一个参与书籍制作的人，我绝对不能沉默地看着如此闪耀的才华就此埋没。冬月老师的小说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力量」

稻村在心底里呢喃“就连我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刚刚毕业就进入了大型出版社虽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那巨量的工作也让稻村苦不堪言，蛮不讲理的上司和作家也让稻村掉过不少眼泪，在等待急行列车通过的月台上，下意识地凝望铁轨的病态时间也越来越多，在堆积如山的新人赏征集原稿中，稻村发现了冬月春彦——柊悠人的小说。

这个故事拯救了稻村那濒临崩坏的心，在得知冬月春彦还是初中生的时候，稻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当时还是新人的稻村十分强硬地主张让自己来担任柊悠人的编辑，最终也成功拿下了这个位置。那次的经历让稻村在好的意义上变得厚颜无耻，日后即使是在工作中遇到烦心事，稻村也能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你还真是有够来劲的。但冬月是自己在网上和别人对线才引火上身，导致自己写不出书来的不是吗。而且那件事的起源是其他出版社的书吧？我是觉得稻村你没有义务为他做到这份上」

「这和哪家出版社的没有关系。我们这些参与书籍出版的人必须要去保护作家才行。冬月春彦是一个早熟的天才，可当时他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想要挽回败局？」

「你爱说啥就说啥」

同事啜饮了一口咖啡，露出了夹杂着无奈和嘲讽的苦涩表情。

「所以你有胜算吗？你不是一直都在联系他吗？他好像没怎么搭理过你吧」

「……有没有胜算还不知道。所以才要去确认」

稻村说着，望向了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里是一个打开了的短信软件。

“文化祭上会有公演，还是先通知你一下”

※

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依旧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热闹声响。

悠人不知道第几次地叹气。

背后流出了令人厌恶的汗，但这并非是因为九月的炎热。

今天是文化祭的当天，戏剧部下午会打头阵进行公演。

然而悠人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蹲在厕所里不出来。

这倒不是说吃坏了肚子，而是因为自己写的剧本就要上演了。

悠人自认为写得还是不错的，而且戏剧部的成员们也都说剧本十分有趣。可是一想到剧本会让其他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学生和校外人士看到，悠人就比小说出版的时候还要紧张好几倍。他实在是太过害怕别人究竟会如此评价自己创作的故事。

「不过，这样子就都结束了……」

戏剧部的剧本已经尘埃落定。今天文化祭上的预演结束之后就是正式的比赛了。余下留给悠人的工作就是一些细微的调整了，基本上可以说是已经功成身退的状态。

「和那个家伙也算是撇清关系了……」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位半分强行地逼迫自己写剧本的责任编辑的脸。

自从那天的水族馆之旅之后，悠人就有快一个月没跟琴叶见过面了。

那个时候剧本就已经基本完成，两人共同来到戏剧部里的频率也大大减少，小幅度的修改工作也不需要会面商讨。如果说这些就是两人没有见面的理由的话，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不过换做是过去的琴叶，应该是会跑到悠人身边喋喋不休地缠着他让他写小说的。

然而，这一个月里琴叶音讯全无。

不过在咖啡店里遭到了悠人那样的严词拒绝，大概也的确是放弃了吧。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悠人也有一种失去了本应存在之物的空虚丧失感。

「这也是一种选择」

悠人自我安慰似地说道。与其让琴叶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找其他能写小说的家伙呢。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厕所隔间的门。

被吓了一跳的悠人也沉默地敲了敲门。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屏住呼吸留意了一下门外的状况，看起来好像没啥奇怪的。对方好像真的只是来找厕所的，悠人刚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下一秒门外便传来了用力猛踹厕所门的声音。

「谁啊！？」

刚松了口气的悠人被吓得喊了出来。

「前辈？我知道你在里面！戏剧部的公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躲在厕所里干什么呢！快给我出来！」

门外传来了那无比熟悉而又令人有些怀念的声音。

悠人在混乱之中还是打开门走了出来。

「夏目……这里可是男厕所啊……」

「只要作家在的地方，那么责编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琴叶满脸得意地说道。一个月没见，她的态度还是那么的满不在乎。

「不是，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真的能上刀山下火海，你总不至于闯进男厕所来吧……话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作家……」

作家和责编——悠人意识到了琴叶的言外之意。

这家伙居然还没有死心吗——

「刚才那番话你当没听见好了，总之我们没时间了」

琴叶继续说道。

「快走吧，公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悠人愣了一愣，别过了脸，随后缓缓摇头。

「不了……我就不去了。夏目你去看吧。就算没有写剧本的人在也不会影响到表演的……」

琴叶笑了笑，歪着脑袋窥视着悠人。

「不会吧，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所以才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见人？」

「我，我才没有害怕！」

琴叶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缓缓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这是出乎悠人预料的行动。在极近的距离被琴叶凝望着，悠人的大脑深处好像也有一些麻痹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芳香更是加速了这种感觉。

但是掌心上传来的感觉却让悠人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夏目，你……」

琴叶腼腆地笑了笑，像是一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般。

「我的手一样也在抖呢」

「嗯，手汗也很厉害」

「这个就不用说了！」

琴叶愤慨之余却也没把手撒开。

「……其实我也和前辈你一样害怕今天的公演。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剧目是否有趣。在这种意义上，比起之后正式比赛上的评价，更加令人紧张」

「我还挺意外的，原来夏目你也会觉得害怕和紧张」

「那当然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而且这个厕所总让我觉得会爬出来那种有很多只脚的虫子，我也挺害怕的！」

琴叶闹别扭似的撇着嘴，看到她这副模样，悠人顿时感觉她还挺孩子气的。但是孩子气的人不是琴叶，而是想要用轻松的话来搪塞内心真实想法的自己。而且琴叶居然害怕很多腿的虫子，该不会是马陆之类的吧。悠人苦笑了一下。

「要说我把你当什么了，我只能说，我把你当成一个蛮不讲理、不听别人讲话、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好过分！」

「但与此同时你充满了对创作故事的热情，也有着与之相应的能力，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编辑的」

悠人没有说是自己的责任编辑。

或者说，他说不出口。

但是琴叶却露出了十分纯真的笑容。

「请你再多夸夸我。比方说天才和超人啥的，哦对了，还有超级可爱的编辑之类的！」

「给你脸了是吧」

悠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琴叶。

趁现在，让我们忘记那种种烦心事，一起去见证我们共同创作的故事的结局吧——琴叶的笑容中传达出了这样的意志。

「那我们出发吧」

悠人牵起了琴叶的手，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

夏目琴叶的同班同学羽田美智和两个朋友在文化祭上逛了一通之后，想起了琴叶曾经说过她在给戏剧部帮忙。

“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尤其是剧本，写得真的超级超级好的！”

美智顺带着还想起了琴叶的这句话。两人的座位靠得很近，偶尔会聊聊天，但是琴叶给人一种总是在看书的印象。因此能让琴叶给出如此高评价的剧目，美智也稍微有些兴趣。而且大热天的四处走动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在开足冷气的地方坐下来观赏戏剧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要不要去看看戏剧部的剧目演出？」

美智尝试邀请了一下两位朋友。

「啊，我们学校的戏剧部听说实力很强呢，去看看也行」

美智苦笑着想到，这又不是什么什么运动社团，何来实力强不强的说法。

「可是我不怎么喜欢看戏剧啊」另一人这样抱怨道。

「稍微看一下嘛。走也走累了，要是看不下去的话就走呗」

「好吧」

虽然感觉看到一半起身离开有点违反礼仪，但考虑到这只是学校的文化祭，所以应该还算可以吧……大概。

来到体育馆的时候基本上已是座无虚席。三人四处寻找着能不能让大伙并排坐下的位置。

「啊」

美智远远地看见一个男生拉着琴叶的手走进了舞台的侧翼。从领带线条的颜色上看，对方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吧。琴叶脸上的表情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距离比较远美智看错了。

美智心里感觉还挺意外的。虽然琴叶的性格十分开朗、平易近人，但她并不是那种会跟别人产生深交的类型。倒不如说她甚至还有点避免和他人走得太近。至少在班里面琴叶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看起来……应该不是男朋友吧」

「美智，你在干什么呢。往这边走，磨磨蹭蹭的待会演出都要开始了」

回过神来，另外两人已经走到了稍远一些的位置了，她们望着美智挥了挥手。美智也把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藏在心里，朝着两人的方向一路小跑。

三人入席就坐，过了几分钟演出便开始了。

随着灯光的熄灭，聚光灯聚焦在了舞台之上。

※

“下一位预备死者是白川日和，高中生啊，这么年轻”

穿着一身黑的青年这样念叨着。很快他的身份就被揭晓为是一位名叫莲的死神。死神的工作是来到那些死期将近的人类和动物身边，顺利地把他们的亡魂超度到地府。莲在上司死神的指示下打扮成高中生，接近了白川日和——她患上了一种血管变脆的罕见病，一个月之后就会香消玉殒。莲为了将她的亡魂安稳地超度到地府而接近了她。

“原来你是死神啊”

然而，莲在大街上超度一只死猫的亡魂时，却碰巧被日和给撞见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给了人类着实是严重失态。

“难不成你也是为了超度我才来的？原来我时日无多了啊。我懂了。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其他的死神。但是，我有一个心愿”

知晓自己病情的日和看起来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近在咫尺的死亡。而且她还显得十分狡黠和可爱地提出了一个切实的请求。

“你让我来协助你的工作”

被抓住了把柄的莲无法拒绝，只好让日和一起来协助自己的工作。

两人一起来到那些死期将近的人身边，将他们的亡魂超度到冥府。和事务性地进行处理的莲不同，日和会十分深入地踏足那些人的生活之中。和他们交谈，一同欢笑、悲伤，不仅仅是关注这些人的留恋，还会去贴近他们的人生。

“毕竟这么多年的生全都凝聚在了死里面”

莲有些不解日和为什么会做到这份上，而日和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这也让莲意识到，顺利地超度亡魂并不是一件波澜不惊的事情。

※

（好厉害……）

在剧目的间隙，美智不由得感叹。

望向身旁，两位朋友也十分投入地注视着舞台。舞台上的亮光也照耀了两人眼角中的眼泪。其余的观众们也都同样入神地凝望着舞台。

演员的表演、舞台装置和印象照明之类的演出效果也都打磨得令人完全不觉得是高中戏剧的水准。

（这个剧本也太强了）

小说、漫画、电影——美智对这些娱乐手段还算是比较喜欢的，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一旦故事薄弱，那么档次一下子就掉下去了。看到一半就会让人失去兴趣。但是这出戏剧不同，美智沉浸到了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看完一半了。

这个故事有着十足的热量。不对，说热量好像可能不太准确。

超度了太多灵魂而身心俱疲的莲，以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反而对他人的死亡无限温柔、努力靠近对方的日和。两人的对话、独白和行动。被他们所拯救的灵魂。故事的一切时而如同春日的暖阳一般温暖观众的心，时而如同冬日的飞雪堆积在观众心中。

没错，这场演出不仅仅有着歇斯底里的热量。

其中有着十足的温度，能让人体会到不断轮转的无数的昼夜与季节。有着难以估测的深度。而支撑这一切的一定是剧本。

（不知道会不会有原作的小说或者漫画呢）

但是美智并没有听过这个剧目的名字《给予死神重要之物》。

（难道是原创剧目？）

美智下意识地想到了刚才那个拉着琴叶手的高三男生，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妄想。区区一个高中生是不可能写出这种水准的剧本的。如果他真能写得出来，那大概就是——

※

故事来到了高潮。

贴近人们的日和感化了莲，莲也开始和日和一起思考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们的想法，工作时也比以前更加认真细致了。与此同时他也逐渐地被日和所吸引。不久后，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再多看看她还活着的样子。

一个月的期限过去了，可是莲无法给予日和死亡。意识到莲工作延误的另一位死神出现在了两人之前，故事的紧张感顿时升腾了起来。

“被这样的小姑娘给迷住，还扰乱了工作秩序。我想你应该也清楚，如果少了一个亡魂，那么就会有一条本该降生的生命消失。现在亡羊补牢还为时未晚，如果你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来超度她的灵魂”

莲迅速地带着日和当场逃跑。

这是只有两个人的逃亡之旅。可是来自冥府的追兵还是将两人逼到了绝境。

“莲，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死的。我也很不想死。所以当我知道你是死神的时候，我还想着，如果能和你亲近起来的话，也许就不会丢掉性命了”

日和所坦白的想法让莲大受打击。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自己死期的日和实际上无比的恐惧。她之所以能如此地亲近那些迎来死期的人，也是出于对死亡恐惧的反转。

莲为了保护日和，下定决心要和来自冥府的死神们战斗。那是一场绝对没有胜算的、充满了绝望的战斗。

※靠在体育馆最后面的墙壁上观看表演的稻村也和其他的观众一样叹了口气。

（这个完成度实在是超乎想象）

通完宵之后还没合过眼的稻村坐上头班车就从东京来到了岐阜，但是这一趟倒也算是没有白来。

（不愧是冬月春彦的故事）

他的故事能把观众带入到故事世界之中，幻想的体裁中却仿佛处处透露着现实，对故事和角色的描写方式也是充满了感情。这个剧本大概是为演员量身定做的吧，这是只有戏剧才会具备的优点。但是，如果能以文字的方式读到，它的质感也一定会让人惊叹到忘记呼吸。

（虽然和巅峰期比起来还有点差距，但是编辑的水平应该也很不错）

尽管对于那名编辑并非是自己而稍微有些羞愧，但是能够作为粉丝再一次见证冬月春彦的故事，也让稻村纯粹地感到高兴。

稻村在体育馆内四处环顾。

这里已经不是体育馆了，而是成为了将观众尽数席卷而入的故事世界。现实与故事之间的界限消失了，观众们都亲身地体验着莲与日和的喜怒哀乐。观众对于将两人逼到绝路的死神们的感情也是无限地接近真实，有人愤怒地咬紧了嘴唇，有人恐惧地颤抖着身躯。

如果稻村不从事编辑这一行业，也许也会是这其中的一员。

（故事应该差不多要进入终局了）

※

“可是，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我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的人，见到了太多太多的死”

日和继续说道。

“他们都在莲你的超度下，无比安稳和幸福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日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的。都是因为有你——”

莲想说自己已经变了，可是日和却摇了摇头。

“莲你从一开始就很温柔哦。其实你可以完全不听从我的请求，直接把我超度的。也许我只是让你稍微坦诚了一些。所以，向着如此温柔的莲，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日和露出了微笑，莲屏住了呼吸。

“莲，你来把我超度吧。我不想让那些丝毫不了解我的死神把我送走，我想要你，我想要我如此喜欢的你来完成这件事情”

莲注视着日和，过了好久才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我知道了”

莲下定决心，要亲自将日和的灵魂超度到冥府。

莲将手放到日和的额头上，轻轻地抚摸，日和便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了下来。莲抱着怀里那温热尚存的身躯，自己也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日和，脸上是无比安稳的表情。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与你相见的。即便你的灵魂转世重生，我也一定会去见你。就算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莲低声呢喃着，却好像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嗯”。

就这样，故事迎来了结束。

莲本该遭到严厉的处罚，可是由于那些和日和一起超度到冥府的亡魂全都远超标准般的健全，大受好评的莲最后也只是得到了轻微的警告。之后，莲以他高超的业务能力在其他的死神之中也变得名声大噪。

十多年后，一位长相酷似日和的女高中生和朋友走在路上，疾驰的汽车险些要撞到她，莲及时出手将其救下，两人简短地交谈，便再次各自迈步开去。可是女孩却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她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莲的背影，故事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

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鼓掌。

在侧翼看完全场的悠人感觉自己的冷汗都从后背上流下来了。

然而，观众席上开始传出了些许零星的掌声。

微弱的掌声很快便轰如雷鸣，席卷了整个会场，变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身旁的琴叶扯了扯悠人的衣袖，她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尽管她好像是在说些什么，可是那雷鸣般的掌声让悠人完全听不清。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听见他们的掌声！」

「我还没聋呢！」

悠人险些被雷得没站稳，但还是能理解琴叶想表达什么。

琴叶睁大了眼睛，双眸中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悠人自己当然也很高兴，而且安心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经久不息的掌声催促着演员们的谢幕。

大家穿过舞台侧翼，经由台前徐徐走出。

每当演员们从台前经过，观众席中都会爆发出欢呼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观众的热情这么高涨」

渡边这么说着，拍了拍悠人的肩膀。他在这场表演中担任监督，因此并没有站到台上。

「我在这里三年……不对，可能是从戏剧部创立以来」

渡边感慨地凝望着观众席，或者说，是在遥想着不久后就会到来的正式比赛。

他突然间转向了悠人这边。

「你在干什么，赶快以剧作者的身份上台谢幕啊」

「啥，啥玩意儿？」

虽说悠人提供了剧本，但毕竟还是外人。而且说到底，演员之外的人走到舞台上面去也挺奇怪的。悠人有些难办。

「你赶快给我上去」

在渡边的强行推搡之下，悠人一下子就被从舞台的侧翼推到了幕前。

前方都是起立鼓掌的观众们。

看到显然并非演员的悠人登上舞台，台下的观众有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极度为难的悠人朝着舞台侧翼转过身去，可是渡边和琴叶以及其他负责幕后工作的成员们都窃笑着望向悠人。

「这次的表演你功不可没。虽然你不是演员，但也跟观众们打声招呼吧！」

「前辈！不要磨磨蹭蹭的！」

悠人叹了口气——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事情。但是既然都已经被推上台了，也没办法缩回去了。

「什么叫磨磨蹭蹭啊……」

悠人走到台前，站到了演员们队列的边缘处。

然而，扮演莲的户川和扮演日和的樋川却拉起了悠人的手，把他带到了队列的正中央。悠人已经死了逃跑的心，任由两人拉着自己。

「这位是负责本次剧本创作的高三学生柊悠人同学」

这样的介绍在台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部分观众貌似都以为这场演出是根据现有作品改编而成的，但是在得知了其实是原创剧本、并且创作者只是一位高中生的时候，大家都显得十分惊讶。

悠人心不在焉地打了声招呼，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观众席，却不由得惊叹出声。

有一位女性倚靠在体育馆后方的墙壁上，尽管由于场内灯光昏暗，加之距离太远，悠人看不清她的脸。可是那人在文化祭这样的场合里依然散发着过于不相称的干练成熟气质，那若隐若现的剪影也看起来有些眼熟，那是编辑稻村。

她居然大老远地从东京跑过来了？东京到岐阜可是单程都要三个小时的。

「真是沉重啊……」

悠人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深深地再次朝着观众低下了头。

琴叶迎接了从舞台上回来的悠人。

「您辛苦了」

琴叶狡黠地笑着这样说道。

「好厉害呢，到现在掌声都还没有停下来」

琴叶在舞台侧翼眺望着会场，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悠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虽然一路走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悠人也觉得，接下了这份剧本的创作委托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好了，走吧」

「走？去哪……？」

悠人有些疑惑。考虑到琴叶阳光外向的性格，她估计说的是去跟戏剧部的成员们分享喜悦，并且帮忙收拾舞台退场之类的吧。悠人一整个早上都躲在厕所里，没有为准备工作出过一点力，因此善后工作还是打算参与一下。

也不知道琴叶是不是早有预料，她向部长渡边使了个眼色，两人点了点头，于是渡边便心领神会地说道。

「善后工作我们自己收拾就行了。文化祭结束之后有庆功宴，我待会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们。你俩可以先走了」

在悠人对这番说辞提出疑问之前，就已经有几位戏剧部的成员冲上来围住了渡边。

「部长，你快看！我们的演出在网上爆红！很多观众都在网上帮我们宣传呢，大家都赞不绝口的！」

「刚才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人提出想要采访我们呢！」

「从会场里离开的人都在讨论刚才演出的感想呢。我还看见有人哭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真的太成功了！」

大家都非常兴奋，渡边也有点被吓到了。悠人在一旁听着，也惊讶于居然效果如此之好。悠人渐渐地产生了取得远超想象的成功的实感。

就在这个时候，琴叶向着一行人略微点头，还说了一句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好了，前辈，我们走吧」

琴叶拉起悠人的手，把他从舞台侧翼拉到了观众席的角落里。两人从难以抑制兴奋的观众身旁走过。

「去哪啊……」

悠人很想问问到底要往哪里去，但是由于会场里乱哄哄的，到最后也没跟琴叶说上话，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琴叶把悠人带到了会场后方的音响灯光间。

「你带我来这里干啥啊——」

悠人话音刚落，琴叶就打开了灯光间的门。

悠人望向房内，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其实今天我请来了一位特别嘉宾哦」

琴叶的话在悠人的耳畔掠过。

看到房间里的那个人，悠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位坐着轮椅的少女。

悠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自己是不可能把她给看错的。

「遥香……」

悠人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

那是对悠人而言无比重要的，妹妹的名字。

「哥哥……」

遥香的话语貌似也来得很不容易，还带着些许震颤。

沉默降临了。

墙外的会场一片喧闹，欢声如同遥远的海浪声一般化作平静的噪音回响在灯光间里。

在思考遥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一直埋藏于心中的罪恶感顿时涌上心头。这三年来，绝对无法忘怀的伤痛也伴随着当时的记忆一同鲜明地复苏。

遥香比悠人记忆中的样子要成熟了一些。悠人也发现她那昏暗的表情中恢复了些许生气。但也许这只是悠人下意识的错觉。

可她依旧坐在轮椅上，这是悠人永远无法消除的罪恶。

悠人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磕头道歉，或者是等待着妹妹的辱骂。心情宛如一个等待判决的罪犯。

就在悠人陷入不解之时，遥香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那个……哥哥……」

「嗯……」

心脏顿时被揪成一团的悠人握紧了拳头，仿佛是在忍受这份煎熬。

与此同时，遥香也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演出，真的很精彩」

「什么……？」

妹妹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悠人有些呆滞。

「演，演出？」

遥香点了点头，继续支支吾吾地说了下去。

「其中最让我感动的部分大概就是一直逃避着死亡命运的日和最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并且死神莲也超度了她的灵魂。我的眼泪都掉得停不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这就是哥哥你的故事」

遥香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时她好像才终于察觉到了悠人那惊呆了的模样，有些不安地问道。

「哥哥……？你怎么了？」

「我……」

遥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还好吗。身体怎么样了。大老远地赶过来没事吗。她是一个人来的吗。她看了刚才的演出吗。她已经可以去接触故事了吗。这三年里她过得怎么样呢。

想问和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可这反而让悠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琴叶插嘴进来说道。

「是我把你妹妹带过来的」

「带……不是，你怎么知道遥香的联系方式的……」

悠人不记得自己向她透露过这样的信息，不仅如此，自己应该连妹妹的名字都没有提起过。

「我问你班主任的」

琴叶很是干脆地解答了悠人的疑问。

悠人顿时耷拉着肩膀。这么说来，刚刚认识琴叶的时候，琴叶也曾经杀到了自己家门口来，当时透露了自己个人信息的人不正是班主任吗。

「不是，你到底说了什么，他才会把我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你啊……」

「这个是秘密哦」

琴叶故意使坏似地笑了笑。悠人已经无力吐槽她了。

「琴叶小姐一开始还给我寄了信」

遥香补充道。

「之后我们就用手机保持联系，琴叶小姐还亲自来了名古屋一次。当时我听说哥哥你在和琴叶小姐一起创作剧本，所以就拜托她带我也来看看」

「……」

过度的惊讶让悠人说不出话来。这一个多月以来完全没有和琴叶联系过，没想到她居然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但是比起这个更加让悠人疑惑的是——

「你说想看演出……是为什么……？」

「为什么指的是……？」

遥香有些诧异地歪了歪头，悠人犹豫半晌，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毕竟……三年前我的小说伤害了你，还害得你变成这样子……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再接触故事了，尤其是我创作的故事。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恨我呢」

悠人的坦白显得极为痛苦，遥香也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观众们都已陆续离场，体育馆内的静谧也透过玻璃渗入了灯光间里。

「不是的，哥哥」

遥香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响在房间里。

遥香以毫不动摇的视线凝望着悠人。

「三年前我确实是在学校里听到了很多空穴来风的谣言，还因为心理上的压力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再去接触小说和电影了」

「那果然还是……」

在罪恶感的驱使下，悠人难以忍受地开口说道。遥香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不是的，这不是哥哥你的错。错的是那些造谣和传谣的人」

悠人低着头，无法直视遥香的眼神。

「……可就算是这样，我的小说导致了你变成这样也是事实。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恨我也是当然的，所以我已经没有了再创作故事的资格……」

「那如果我说我想看你创作的故事呢？」

遥香的话让悠人顿时抬起了头。

「哥哥，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故事，不管是过去也好，还是现在也好」

年幼时分的记忆突然在悠人的脑海中复苏了。

被书给堆满了的房间。

带着些许甘甜和香草味道的老书的味道。

黄昏之时，倚靠着被夕阳所照耀着的书柜的兄妹二人。

在那个狭小而又空气不流通的小房间里，却展开了无限广阔的世界。

「哥哥」

遥香露出了十分纯真的笑容。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三年前的事情也好，你和你的小说也好，我都没有过任何的怨恨。我也不觉得自己被你伤害了」

「可是……这三年来你都没有联系过我」

悠人的话让遥香顿时气愤地鼓起了脸。

「不都是因为哥哥你突然间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家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遥香的音调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我以为你嫌我碍事，所以才没有联系你的。可是想到如果这样能让哥哥你重新开始写小说的话，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

遥香说着说着声音也嘶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来，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看到遥香这副模样，悠人只能呆立在原地。

真是够蠢的。

当然蠢的人不是遥香，是悠人自己。

悠人从来都没有想过，遍体鳞伤、甚至已经没办法走路和阅读的遥香并未怨恨自己，甚至还期待着身为作家的自己的未来。

「我们的沟通不够……真的太匮乏了。对不起，遥香……」

悠人声音颤抖着向妹妹道歉。这三年里，悠人一直逃避着不敢写书，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他也无法面对遥香，只能以被憎恨了为由持续地搪塞自己的心情。这是何等的侮辱，同时也是一种伤害妹妹的行为，只是悠人丝毫没有察觉。

「我也一样，没有好好地向哥哥你表达我的想法，害得你痛苦和自责了这么久。对不起」

「遥香，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一声招呼都不断就离开了家」

「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

「好了好了，你俩都打住吧」

就在兄妹二人开始互相道歉的时候，琴叶打断了他们。

「坦诚地道谢就好了。因为你们都很珍视对方呢」

琴叶这样说着，又突然间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打断你们的」

「没事……」

悠人也知道琴叶说得其实没错。

想要解除这三年多来的隔阂，应该没有话比一句谢谢更为合适了。

「……谢谢你，遥香」

「嗯，哥哥，也谢谢你」

遥香表情柔和地笑了笑。悠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妹妹的笑容，高兴的不能自已。

「所以，我今天就是来向你表达出一切的」

「一切？」

悠人不解地问道。

「哥哥，我听说你觉得自己没有才华」

悠人愣住了。应该是琴叶说的吧。

「……这个……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三年前我有好多企划都被毙掉了」

悠人这样说道，遥香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不是因为你没有才华，而是因为你对我的罪恶感扰乱了你的思维而已。而且哥哥你没有把这个当成是理由，因为你是那么的温柔，也是那么的顽固，你只会想着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遥香继续说道。

「但是哥哥你没有才华是不可能的。从小就听你说过那么多故事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哥哥你的才华无与伦比」

看到安稳地微笑着这样说道的遥香，悠人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驳的话语。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欺骗就如同是完成任务的结痂一样，伴随着些许疼痛被渐渐剥落。

「哥哥你知道吗？你的小说里的一字一句都能温柔地贴近读者的心。幸福的时候能让人的幸福增添数倍，难过的时候能够安慰受伤的心。痛苦的时候能成为前进的动力」

面对这会让人听得面红耳赤的赞美，悠人有点心痒痒的。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甚至比我说的更厉害，哥哥，你看着」

遥香说着，从轮椅上放下了腿。

「遥，遥香？」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悠人慌乱不已。

可是遥香没有在意悠人的担心，她用手臂撑着轮椅的把手，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遥香短促地呼出了口气，下一刻——

她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她甚至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在些许的不稳与晃荡中，遥香慢慢地来到了悠人身边。

「遥香，你能走路了……！」

悠人握住了向自己走来的遥香的手，撑住了快要摔倒的她。

「嗯，复健过之后我已经一点点地恢复行走能力了。而且就像今天看了哥哥你参与的这场戏剧表演那样，我也能够去看小说和看电影了」

「遥香……你真的很努力了……」

悠人说不出话来。他甚至都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和生理性疾病不同，治疗和复健在心理性疾病上的效果完全不同，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对于那些看不见，机器也测不出来的心病，只能持之以恒地、慎重地去对待。

「嗯，确实努力过了」

遥香点了点头。

「可是，我能坚持下去，都是因为哥哥你曾经向我诉说过的那些故事支撑着我的心」

「我的故事……」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换做平时，他丝毫无法想象自己创作的故事里会有着这样的力量。可是遥香真挚的话语在悠人的心中强烈地回响着，不可思议地让悠人产生了去相信的想法。

「哥哥，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

「嗯，在复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了，今天看完这场表演之后，我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遥香注视着悠人，视线中满是光亮。

「我想当一个剧作家」

悠人睁大了眼睛。遥香过去就连接触故事都做不到，她的这句话让悠人的心顿时涌起一股暖意。最后推了妹妹一把的正是自己创作的剧本，这更让悠人感动。

但是，遥香的下一句话却有些出乎悠人的意料。

「虽然我也想创作自己的原创剧本，我也想把哥哥你的小说改编成剧本」

「……遥香」

「所以，哥哥你以后也要继续写小说哦」

遥香抬起头来，真挚地凝望着悠人。她的这番话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这时，站在一旁的琴叶也高兴地笑着，窥视着悠人的表情。

「前辈，这可是来自可爱妹妹的请求哦，实在是很难拒绝呢」

「就你多嘴，别在这偷笑了」

尽管不清楚琴叶计算到了什么地步，但是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发展下去总让悠人有些不舒服。不过吧……

「这也是一种选择」

能够和遥香之间消除误会无疑是琴叶的功劳。这样的话回应一下她的期望也是一种选择。而如果这也是妹妹的心愿的话，那么悠人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诶，那，那就是说，前辈你肯写小说了！？」

琴叶惊讶地呼喊着，她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

「……嗯，不过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太好了！谢谢你！前辈！」

琴叶高兴到了让悠人望着都觉得有点害羞了。她甚至手舞足蹈地表现着自己的兴奋，活像一个小孩子。

「那就把这次的剧本改编成小说吧！」

「这个不好吧，而且这是写给戏剧部的东西」

「我已经征得渡边部长的同意了！」

琴叶的回答让悠人睁大了眼睛。

「同意？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哼哼，从一开始接受他们剧本创作邀请的时候，我就猜到会不会发展成这样了，所以私底下和他交涉过了」

也就是说，这已经是悠人对着戏剧部的公演大放厥词，并因此接下了剧本创作时的事情了。

琴叶过分周到的计算让悠人完全惊呆了。

遥香微笑着说道。

「哥哥，我很期待你的新书哦」

悠人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该坐回到轮椅上了」

「嗯，我也有点累了……」

遥香在悠人的搀扶下，靠着自己的双腿慢慢地走回到了轮椅边坐下。

「谢谢」

悠人感觉一直束缚在自己心里的东西逐渐得到了消解，心情舒畅地点了点头。

停滞不前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了流动。

悠人突然意识到，如果琴叶没有找到自己，并且没有强行地逼着自己写剧本的话，那么就绝对不可能存在当下这个瞬间。

悠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夏目，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琴叶惊讶地注视着悠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为前辈你的——成为冬月春彦的责任编辑吗……？我能和你一起创作小说吗」

「嗯，我太清楚夏目你的实力了。拜托你了，能当我的责编吗？」

「乐意至极！我什么都会做的！要不要我再跳一次桥！？」

琴叶仿佛是在向神明祈祷一般，在胸前双手合十，露出了极为感动的表情。

「跳桥就算了……」

悠人苦笑着这样说道，然而，就在这时。

琴叶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然后她就像是一个断线的木偶一般无力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琴叶栽倒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便回响在悠人的耳畔。

「……？」

悠人愣在了原地，只能茫然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绝望光景。

琴叶无力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悠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刚才还在天真地欢呼雀跃的琴叶突然间晕倒了。

琴叶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缓缓流出的鲜血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那过分鲜艳的红色让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

「琴叶小姐！」

遥香的尖叫声让悠人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

悠人连忙冲了过去。

「夏目！你怎么了！？」

悠人触碰着琴叶的肩膀，呼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琴叶却只能痛苦地喘着粗气，对悠人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她脸色苍白，脑袋上流出来的血也止不住地不断蔓延。

「夏目！夏目！快叫救护车……！」

悠人慌张地取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可是却因为沾在手上的血以及极度的颤抖而没法操作。

「我去叫救护车」

「夏目！你别吓我！夏目！喂！夏目！」

悠人拼命地呼喊着琴叶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法唤醒琴叶，只能空虚地回荡在房间里。

第一卷 第三话 为了谁①

市立综合医院的病房里。

琴叶安稳地睡在干净洁白的床铺上。

看到她身上的被子缓缓起伏，修长的睫毛不时震颤，悠人松了口气。

病房的窗外是已经染上了薄暮颜色的群山。

琴叶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里已经过去了一天。悠人昨天就跟学校的老师一起来过医院一次了，晚上回了趟家之后，今天一大早就又赶过来了，然而琴叶还是没有醒过来。

“夏目……琴叶同学她没事吧？”

悠人想起了昨晚和赶到医院来的琴叶母亲的对话。

“你应该就是小柊了吧”

琴叶的母亲看起来的确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另一方面，她的表情和声音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沉着。

那份沉着和安心不太一样。倒不如说，是和安心完全相反的——已经清楚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接受现实的沉着。这让悠人的心一阵躁动。

这时，小小的呻吟声让悠人回过了神来。

琴叶微微睁开了双眼。

「夏目！你没事吧？」

悠人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努力地保持平静问道。但是琴叶并没有回答，她缓缓地确认了四周有没有其他人，随后才望向了悠人。她的视线也渐渐地聚焦了起来。

「前辈……我……」

「你等会儿，我去喊护士来」

悠人打算按护士铃，可是琴叶却伸手轻轻地制止了他。

「夏目，为什么——」

琴叶直勾勾地凝望着悠人，这也让他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我是在学校里晕倒了吗？」

「嗯……」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

「……遥香呢？」

「之后我喊我爸来接她回去了，她已经回到名古屋了。不过她很担心你」

「这样啊……看来还是搞砸了呢。你妹妹这么难得才来一趟……我也想和她再多聊聊的」

对话中断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了病房。

琴叶透过玻璃，望向了窗外初秋时分的群山。她的模样和病房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有着太强的违和感，悠人的心一阵抽痛。

「为什么……」

看到悠人欲言又止的，琴叶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悠人紧咬着牙关，随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艰难地说道。

「为什么……一直都瞒着我呢」

琴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她的表情顿时消散。

「……你知道了啊」

听到她那平静却僵硬的声音，悠人略微点头。

「嗯，知道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从琴叶的视线注视下解脱出来的悠人也松了口气。

「我妈说的吗？」

「嗯」

「她现在在哪？」

「去给你拿换洗衣物了。说是住院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这样啊……住院时间比较长……」

琴叶念叨着，她的声音也和母亲听起来很是相像。

那是夹杂着孤寂和放弃的音色。

凝望着天花板的琴叶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悠人无从知晓。

「这是真的吗」

「很遗憾，是真的」

悠人注视着琴叶的侧脸，想起了琴叶母亲告诉自己的事情。

“琴叶她生病了”

「我的大脑有一部分病变了」

琴叶语气平淡地坦白道，她的身姿也和声音颤抖着诉说事实的母亲交错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病是在琴叶十岁的时候查出来的。全世界也没有几个病例，找不到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这个病只会慢慢地恶化”

“症状表现为身体突然间的无力，还有发烧”

“这之前琴叶都好不容易地撑过来了”

「医生跟我说过，虽然可以来上学，可是没准哪天身体就撑不住了也不奇怪」

从刚开始得知这个事实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悠人也都还是难以置信。

即便大脑理解了状况，可自己的心还是拒绝接受事实。

然而，听到琴叶亲口承认一切之后，这终究还是变为了无法逃避的事实。

「你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硬撑着呢」

从相遇的那一天起，琴叶都是那么的自由奔放和充满热情。

她会冷不丁地闯进高三学生的课室里，还会为了说服悠人又是滚进田里又是跳桥的，甚至还为了商讨原稿的与创作而通宵，为了文化祭的准备而四处奔走。

此时此刻，悠人已经知晓了真相。

琴叶的自由奔放和满腔热情——都是燃烧自己的生命所得来的。

「我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梦想？」

悠人想起来，琴叶曾经在水族馆里和曾经的同学撞见过。

「你指的是想要当编辑的梦想吗……？」

琴叶露出一个含糊的笑容。

「我很开心哦。去水族馆撞见老同学的时候，前辈你说我想当编辑已经不是梦想了，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我真的很高兴，但是」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悠人打断了琴叶的话，他不想听到那句“但是”之后的转折。

「所以你现在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专心治疗就好，只要——」

「只要做手术就能治好」

琴叶的音调很明显地低沉了下去。阴暗的声音中夹杂着平静的愤怒和悔恨。

「我妈是这样说的对吧？」

「嗯」

悠人点点头。

“这些年里医疗技术也在进步，现在做手术的话是有可能痊愈的”

尽管琴叶患上的是极其罕见的疾病，但是琴叶母亲说现在已经有了切实有效的手术治疗方案。而且如果不接受手术的话，这个病就只会不断地恶化。当时，悠人在“可能”这个字眼中嗅到了一丝不稳。然而，

「成功率好歹有个八成吧。虽然确实有着两成的风险，但是这样子下去……」

悠人想说“总比死了要强吧”，可是却说不出口。这实在是太过缺乏关怀和体贴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悠人极度恐惧说出死这个字。

悠人也知道，对当事人琴叶来说，两成的风险有着相当的重量，但是得知手术的成功率有将近八成的时候，情况还是好得远超悠人的想象。寄希望于手术不也是一种选择吗。当然，这些事情是肯定轮不到悠人这个外人来决定的。

琴叶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了窗外。

「十岁的时候我就查出了这个病，那些之前能做的事情突然间都不能做了。说是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负担。出去玩、去上体育课，诸如此类的事情通通禁止。我也逐渐地没有了朋友，我知道这是因为没什么机会和她们玩导致的，可是比起这个，得了怪病的我大概是被当成了另类分子吧。毕竟小孩子对异类总是那么的敏感」

琴叶平淡地继续说着。悠人知道那是她隐藏了诸多情绪下的表现。如果不隐藏起这些情绪，也许她就会被绝望吞没。

「在我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我遇到的就是阅读。虽然得病之前就已经喜欢看书了，可后来我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在读书，和之前完全没法比。只有书能够治愈我心中的寂寞」

悠人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和琴叶一样。

琴叶和自己都在这孤独的世界之中被故事所拯救。

只不过琴叶的情况比自己要更为切实。

「唯有故事成为了让我活下去的动力」

为了活下去所需要的东西。

正因如此，琴叶才有了成为编辑的梦想。

「既然如此」

为了以后还能继续读书，成为编辑一起创作故事，不是更应该选择活下去吗。

就在悠人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琴叶摇了摇头。

「我是这里生病了」

琴叶指着自己的左边脑袋。

「大脑根据不同的部位有着不同的作用。你知道左半脑是负责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面对悠人的回答，琴叶难过地笑了笑。

「左半脑是语言中枢」

「……什么？」

悠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却无法和疾病这个单词——和琴叶目前的状况结合起来。

「接受手术的生存概率是八成，虽然我也很害怕，但如果单单是这样的话，我是愿意接受手术的。可是术后有九成的概率会给语言功能留下障碍。不仅有很大可能没法说话了，就算不至于说不了话也好，也很有可能无法理解文字的意义。这也就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没办法读书了。这样一来，想要成为编辑的梦想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

琴叶曾经被故事所拯救，在故事中找到了未来，可是现在居然要让她亲手舍弃让自己活下去的故事。

这未免太过残酷。

「……可是」

悠人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一些有用的话。

「可要是死了的话，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觉得还是……」

「这个病不会马上就死的」

琴叶打断了悠人的话。

「我听说有人患上了同样的病，可还是活到了将近三十岁」

「什么……？」

「虽然这是罕见病之中十分少见的存活病例，可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还是能成为编辑。我要去上大学，干净利落地一次性通过出版社的入职考试，然后成为编辑。」

就算一切都只能维持到三十岁之前也好。

琴叶的话里行间都蕴藏着这样的思绪。

这是一场风险和收益极度不对等的赌博。

可琴叶无疑已经将其当成了是最好的选择。

琴叶平静地向悠人说道。

「前辈，为了还能活成自己的模样，我不会接受手术的」

琴叶此刻也是泫然欲泣，尽管视线已然扭曲，可她的决心也未曾动摇。

※

敲键盘的声音回响在八曡大的房间里。

琴叶已经住院一个星期了。

那天悠人什么都说不出口。

尽管很想让琴叶接受手术活下去，可是面对她确切的决心，悠人也什么都说不来。

「……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写小说了」

悠人自言自语似地念叨着。

实际上，悠人并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还去写小说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焦躁也许只是一种补偿行为，可悠人答应过琴叶要继续写小说的。

「……」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悠人深刻地感受到了三年以上的空白所带来的沉重。

不再写剧本，而是开始写自己曾经如此熟悉的小说之后，悠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作为冬月春彦活跃时的差异。

当时悠人可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地将故事展开，每一个角色也都栩栩如生地存在于悠人的心中。而文笔语句也是思如泉涌——甚至已经到了打字速度跟不太上的地步。

但现在却完全不同。

每写一个字悠人都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总在想其实是不是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总担心这样的故事展开是不是不太好。

总觉得角色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没有灵魂。

因此悠人每写一行，就又删掉，又再写。

悠人的进度连十页都不到。

非常典型的写作障碍。

这是三年里完全没有执笔写作的代价。就算精神上再怎么想写也好，用于写作的基础能力也已经流失了。悠人知道只要花点时间好好复健，总有一天会恢复过来的，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可恶……」

悠人懊恼地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起了头。

纱窗外吹来的秋风比想象中还要凉上几分。不知不觉间秋意已深，山色、风香、波光都和那个与琴叶一同创作剧本时的夏天不一样了。那种缓缓的由生到死的转移和变化更加增添了悠人心中的焦躁。

要是琴叶在自己把故事写完之前就撒手人寰了怎么办呢？

焦躁几乎要将悠人压垮，可是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书写、删掉、再写，在这不断的重复中循循渐进。

然而，不管再怎么拼命也好，理想也依旧遥远。

「还是不行吗……」

重新审视了一回自己前面写的剧情之后，悠人一口气把它们都给删掉了。

这时，放在地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

「你为什么不来探望我啊」

午后时分的病房里，琴叶刚一见到悠人，便嘟起嘴抱怨道。

在琴叶住院的这一个星期里，悠人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她。

「还问为什么……」

「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啊」

琴叶很是浮夸地开始啜泣了起来。

「我们都一起出去约会过了，难道你跟我就是玩玩而已吗！」

「不是，别开这种玩笑啊……！护士都白了我一眼了。你这样我以后更加不好过来了……」

看到琴叶嘻嘻哈哈地笑了，悠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要的桃子罐头」

「好耶！你这不是挺机灵的嘛！」

「这不是你说想要的吗……」

正当悠人在房间里焦头烂额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琴叶的信息。

「来医院看看我。桃子罐头！」

「这居然还是冈山出的高级白桃罐头。你还挺舍得的」

琴叶很是高兴地用开罐器打开了罐头盖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两个小碟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悠人。

「我不吃……」

「就我一个人吃也太冷清了。你坐着呗」

被琴叶这么一说，悠人也不好拒绝，只好坐到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沉默地吃着桃子。

泡在糖水里的桃子很是甘甜，清爽的口感也随之侵染在了疲惫的大脑里面。

吃过桃子，悠人瞥了一眼病房的角落。

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和点心。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悠人的视线，琴叶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之前翔子和渡边前辈他们来探望我了，还有其他戏剧部的人一起」

「大家一起来的吗？」

慰问品数量之多让悠人有点惊讶，面对他的问题，琴叶摇了摇头，表示他们是分开几次来的。貌似是因为一大群人乱哄哄地闯进病房里确实有点缺乏常识了。

「但是他们带过来的全都是吃的，一朵花都没有……我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悠人打趣道“谁知道呢”，琴叶先是有些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随后表情很快就变得安慰了下来。

「……真的谢谢你了」

「夏目？」

「……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试过长时间地住院，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探望我」

琴叶静静地笑着，望着那些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慰问品。

「但是这一次却有好多好多人来探望我。所以真的很感谢前辈你，是你让我有机会和这么多人产生关联」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对吧」

「什么不对？」

「这都是夏目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是你把我带出来，还说服了戏剧部，接下了剧本的创作工作，还给文化祭做宣传。大家都是因为知道夏目的努力才会来探望你的吧」

琴叶愣了一愣，有些腼腆地笑了。

「那也是因为……有前辈你在。所以还是前辈你的功劳」

「还真是顽固啊……」

「我可不想被前辈你这么说」

这大概是在说悠人顽固地自责了自己三年的事情。

「我那不叫顽固好吗……」

一阵闲聊后，琴叶突然间说道。

「你有在写小说吗？」

「嗯……写是有在写」

悠人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想隐瞒自己有点写不出来的事情。

这一方面是不想让病床上的琴叶担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刚才豪言壮语说要写小说，结果转头就碰壁了，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然而悠人的态度貌似也有点太过好懂了，琴叶苦笑着叹了口气。

「写得不顺利对吧？」

「那倒也没有……」

悠人想要搪塞过去，可是在琴叶锐利的视线之下，也只能早早举白旗投降。

「……就是，嗯，稍微有点不顺利吧」

悠人坦白了自己如今的写作状况。

「这样啊……」

听完悠人的讲述，琴叶微微叹气。

「就是虽然是想写的，但是却找不回写小说时的那种感觉对吗？」

「嗯……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面对悠人的问题，琴叶却显得极其惊讶。

「你这什么表情」

「不是……我就是觉得，前辈你居然会这么坦诚地来拜托我，还挺令人意外的……」

「你是我的责编啊」

悠人的这番话让琴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她垂下了头——这与平日里被称为责编会坦诚地感到高兴的她不同，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阴霾。

「我已经不能做前辈你的责编了」

琴叶的话语平静地回荡在病房里。

「什么……？你说不能是指……？」

「抱歉，这么不负责任……」

「这倒不是说不负责任啥的，我是想知道原因……」

得到了琴叶那突如其来的通知，悠人很是慌乱。

悠人从来没有想过，琴叶会主动提出不再担任自己的编辑。

「我要转院了。转到东京的专门医院去」

「东京的专门医院……？情况这么糟糕吗？一定要转到那里去才行吗……」

「嘛，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了。不过倒也不是说现在马上就会嗝屁啥的。只是东京那里有这个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医生，医疗设备也更加齐全，所以就会在那边住一阵子的院，做一下检查和治疗，要是情况好转了就会回来的」

「这样啊……」

琴叶的回答让悠人略微松了口气。琴叶的转院并非是出于什么紧急的事态，大概只是一种预防措施吧。

「可是你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放弃掉编辑的工作啊。我可以用邮件给你发稿子，工作上的商讨也可以通过手机完成……」

琴叶又笑了笑，可是她的笑容无比苦涩，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转院之后我们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这么频繁地见面了，而且检查和治疗应该也要花很多时间。我觉得可能没多少时间能去检查稿子了……所以，真的很对不起。要是我继续当你的责编，反倒是真的不负责任了」

「没有什么不负责任的。而且我也因为空白期的事情写作还不太顺利呢。我真的很需要和我一路走来的夏目你的帮助……！」

尽管悠人自己坦白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难堪，但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写小说是一件孤独的事情，一个可以给出确切建议的、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在实在是不可多得。

就在这时，坐在床上的琴叶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悠人的脸。

「夏目……？」

「前辈你就算没有我也可以的」

那是平静的、寂寞的，可是却充满着坚定的声音。

「前辈你不是已经克服了过去的痛苦回忆，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我……我还没有……」

悠人确实还无法随心所欲地去写小说。

「前辈你真是个孩子。一个伤势痊愈之后明明已经可以走路了，可还是害怕自己走路的孩子」

「啥……孩子？夏目，你在说什么呢……」

琴叶没有理会困惑的悠人，继续说道。

「所以请你下定决心，不再依靠任何人的帮助自己迈步开去。我知道一开始肯定会走得比较艰难，毕竟这么久都没有自己走过路了。但是前辈你没问题的。你的伤势已经痊愈了，而且还比以前更加坚强了。所以请你继续往前走下去。只要步履不停，痛苦也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这种时候有一个在旁边搀扶着你的人反而会成为你的阻碍。前辈你必须要独自前行了」

琴叶叹了口气，挤出一个微笑。

「我可以担保，前辈你一定能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

「……」

悠人没有问出那句“那你就不能陪我一起走下去吗”。

「那，那你至少让我偶尔去探望你一下。反正坐新干线很快就到东京了」

「这可不行，前辈」

「为什么……？」

「在你的新书出版之前，都不要来见我。请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如果你真的很挂念我的话，就把想我的时间拿来写小说吧」

「我……」

悠人一时难以应允下来。

他能够理解琴叶的话。

只是有些无法接受在新书出版之前都见不到琴叶的事实。

就算再怎么赶工期也好，从完成原稿到新书出版为止至少都要花上半年时间。考虑到悠人因为空白期而有些难产的情况。实际上所需的时间只会更长。

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写得出来吗。

如果在这期间琴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呢？

悠人不愿这样去想，可要是现在这一刻就是和琴叶见到的最后一面呢？这种恐惧和不安占据了悠人的内心。

「夏目，我……」

然而，在看到了微笑着的琴叶眼中那不断打转的晶莹泪珠后，悠人忍住了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个如此梦想着想要成为编辑的琴叶，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才能放弃自己所负责的小说呢。

光是想象都会让悠人的心揪成一团。

心中也随之产生了必须要回应琴叶的信任和期待的想法。

不对，光是回应也许还不够。

从琴叶倒下那天起，悠人一直摇摆不定的心也在此刻坚硬地凝结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一个人写出来的。在出版之前我都不会去见你」

悠人艰难地说道。

「嗯，这样就最好了」

琴叶安心地展开了紧蹙的眉头。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琴叶有些疑惑，不可思议地望着悠人。

「约定吗？……？」

「对。等小说出版之后，我会拿着它来见你。你到时候一定要读一读。能答应我吗？」

「好」

琴叶笑着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会满怀期待的……这就是约定的全部内容吗？」

「不是」

悠人摇摇头。

「如果你读完我的小说，想要继续活下去了，那就给我去接受手术」

知晓了悠人真实意图的琴叶睁大了眼睛。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琴叶无奈地笑道。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想带着语言障碍活下去。就算是冬月春彦的新作也好，读完了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

「你别管，答应我就是了」

琴叶对悠人的话很是惊讶，随后便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

「前辈你今天好强硬呢。不过……我答应你」

尽管对于许下承诺而言，这句话未免有些太过简短，可是对两人来说已经足够。

几天之后，琴叶就转院到了东京。

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未曾止歇。可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悦耳的节奏声，不过是机械性的敲击声回响在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一如连绵的秋雨般不绝于耳。

晌午时分，房间里窗帘紧闭，悠人直勾勾地盯着散发出苍白光芒的电脑屏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距离琴叶转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十月份也已经迎来结束。

悠人这一个月里都在一个劲地写小说。

从早到晚，不眠不休，每日疯狂敲键盘。除了偶尔去附近的超市里买些零食和食物以外，悠人完全窝在了房间里。

学也自然是没有去上的。悠人撒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虽然刚开始说身体不舒服是假的，但是在糟践了自己一个月之后，悠人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了。

睡眠和营养都严重缺乏，而且腰酸背痛的，眼睛还干涩生疼。

可即便如此，悠人却还是不可思议般的思维敏捷。

在思索之前，话语行文便浮现在了脑海中，角色和任务也都在脑海中各自行动着，故事十分顺畅地往前发展。这种感觉和冬月春彦的全盛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是比之更甚。

一个月前，在重新开始写小说时感受到的空白早已不见了踪影。

在遭到琴叶抛弃的那天，悠人便下定了决心。

那些阻碍了自己写书的迷茫和焦虑也被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悠人知道，自己只能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写书上面。

孤注一掷，舍命一博，这就是悠人的决心。

毫无疑问，这种做法自然也是一把双刃剑。

这就和燃烧自己的生命在写书无异。

「水……」

嘶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吃饭呢？睡觉呢？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疲劳，悠人的身体便顿时沉重得不得了。

用来打字的手指也已经有些不灵敏了，甚至不时痉挛。

这样下去写不了书了。

悠人爬到了冰箱旁边，打开门四处张望。

里头空空如也。

「操」

悠人想站起身来出门买点吃的，可是腿脚却使不上劲，反而一下子栽倒了。

地板的冰冷也从脸颊上传来。

悠人站都站不起来了。

「还不行。那个故事还能更好……我还能写……我还不能倒在这里……」

视野开始模糊了起来，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了门铃声。

可是浑身无力的悠人已经没力气应门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什么都做不到的悠人只能躺倒在地上，屋里响起了猛烈的拍门声，还有一把男人的声音。

「柊！我知道你在家里！我是渡边！快开门！」

渡边——戏剧部的部长。出乎意料的来客让悠人有些混乱，可他还是从干渴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能让外面的人听见的声音。

「门……没锁……」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推开了，新鲜的空气灌注进来。惊呆了的渡边随后便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

「喂，你没事吧！？」

渡边过来了半个小时之后，悠人才恢复了意识。

「真的不用帮你喊救护车吗？」

悠人喝着果冻饮料，点了点头。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只是有点累的人怎么可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啊……」

副部长樋川翔子半分无奈半分担忧地说道。她是和渡边一起过来的。

悠人在那张长方形的矮桌前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运动饮料和营养饮料，还有点心面包饭团之类的食物。这些都是渡边买来的。

琴叶转院的时候，悠人并没有出现给她送行，而且悠人还请了一个多月的病假，音讯全无，两人担心悠人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于是就来探望一下。

「谢了，帮大忙了」

悠人说是说自己没事，可身子依旧很疲惫，头疼得也很厉害。着实需要休息恢复一下身体才行。一个月的糟践终归是产生不良反应了。要是渡边没有过来的话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老实说我挺意外的……樋川同学暂且不论，没想到部长你居然也会亲自上门来探望我」

悠人清楚渡边并没有多么的中意自己。

「毕竟你也帮了我们大忙。而且我们的表演在地方比赛上大受好评，已经开始备战全国比赛了」

「这样啊……恭喜了」

悠人一门心思地在写书，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地方比赛是在九月末，现在戏剧部已经开始备战全国比赛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对了，柊你是不是和琴叶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转院的时候你没有来送行，而且你还突然间请这么久的假。我给琴叶打电话她也只是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悠人有些犹豫应该如何作答。

尽管搪塞说什么都没有是最简单的，但是两人是担心自己才来的，而且人家也在危难关头帮了自己一把，这样子实在是有些没礼貌。可话虽如此，想要解释现状又会涉及到很多悠人和琴叶之间的个人隐私问题。

如果只是坦露自己的隐私悠人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悠人已经克服了那痛苦的过往走到了现在，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琴叶的病情该不该往外说呢。悠人也不知道琴叶有没有跟这俩人坦白过自己的病情和转院理由。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么苦恼也不会有结果的。

「……夏目跟你们说到什么程度了？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渡边和翔子表情悲痛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她说有大脑方面的疾病，而且状况不太好……」

翔子那略带悲伤的声音回荡在屋里。

翔子和琴叶是朋友关系，因此在得知琴叶病情的时候，翔子应该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只有我和樋川知道这件事情。今天我和她过来你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渡边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可是声色中却透露着难以隐藏的苦恼。

这样的话向他们坦白实情也是一种选择。

毕竟悠人自己也通过创作戏剧部的剧本而得到了极大的救赎。

而且现在也是征得了戏剧部的同意，把那份剧本改编为小说。

既然琴叶信任他们，坦白了自己的情况，那么悠人也应该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

「我和琴叶……」

悠人开始向渡边两人解释起事情的原委。

琴叶一直为了能让悠人动笔写小说而忙里忙外。

悠人曾经是作家·冬月春彦，并且因为网络上的口诛笔伐而封了笔。而悠人也以此为理由一直拒绝琴叶的邀约。

说到这里的时候，渡边慌慌张张地打断了悠人。

「不是不是，你等会儿。你说你是冬月春彦？那个曾经的天才初中生作家？」

一旁的翔子也用一种充满困惑和惊讶的眼神望着悠人，悠人点点头。

「……应该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冬月春彦了」

「真的假的……」

渡边呻吟着抬头仰望着天。

「没想到居然请到了真的作家……」

翔子的表情也是极度惊讶。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毕竟那个剧本显然不是高中生能完成的水准……」

「……一直瞒着你们不好意思」

面对悠人的道歉，渡边摇了摇头。

「这没啥好道歉的。谁都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难言之隐。而且听完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之后就更加能理解你了。而且我们是信任你写的剧本，以及信任你对这个剧本的态度才表演的。你是不是专业的作家和我们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必然关系的。不过确实会很惊讶就是了」

翔子也认同地点点头。

「谢了。听到你们这样说我的心情估计也能轻松一点」

得知两人比想象中要更加信任自己，悠人的心也因为感谢和安心而舒缓了不少。

「抱歉，打断你说话了。之后呢？」

「啊啊……」

悠人继续说起了之后的事情。

文化祭上的那场公演之后，悠人成功地靠着琴叶的帮助而重振了信心，产生了想要继续写小说的想法。

但是由于空白期的存在，悠人写书有些难产，因此在找到琴叶商量之后，得到了她“需要孤身前行”的建议。两人也约好了在书出版之前都不会见面。

「你们居然约定了这样的事情……」

「你俩对创作的热情还真是恐怖……甚至都让人觉得有点恐怖了……」

翔子突然注意到了房间的角落。

「……那啥，其实我一直很在意，那堆纸山是什么？」

翔子的视线望着的是由一沓沓几厘米厚的纸张所组成的小山。

「那是小说的原稿。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改稿……」

「改稿……你到底是写了多少才能堆出一座山来啊……？」

「现在应该是第四十稿了」

「四十……」

翔子沉默了。

「我觉得从头到尾地重新改写可能才有机会让我找回感觉」

这是破而后立的悠人所做出的选择。

不再像写作障碍时那样反反复复地修改文章，而是从头到尾地把小说给写完。

一般来说，对完成的原稿的各处进行修正之后，就是一份定稿了。

但是悠人并没有这样做。

而是把写完的原稿读一遍，然后弃置掉。

然后再一次从头到尾地写起。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每重写一次，故事都会很大程度地变样，悠人的感觉也渐渐地被打磨得敏锐起来。

「小说的内容估计会跟剧本有很大的差异，抱歉。尤其是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在小说里会有非常大的变化」

「日和吗……？」

原剧本中的日和是一个照着面前的樋川翔子量身打造出来的角色。

「在反反复复的改写之中，我意识到被这种绝症所折磨的日和，无疑就是夏目。而且不可能有其他人比夏目更加贴切了。只是我在写剧本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她居然也会患上这样的病……」

实际上，将日和的原型改成琴叶之后，故事便顿时闪耀了不少，完成度也得到了飞跃性的提高。只是……

「……可是，把夏目同学的故事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把人的痛苦当成道具或者是材料一样去消费什么的……」

渡边略带苦涩地说道。他的声音里显然混杂着对悠人的困惑与愤怒。

「……我知道。作为一个人来说确实很缺德」

悠人自然早就意识到了渡边所说的东西。

在写书的过程中，悠人也有一种仿佛将琴叶给撕扯开来，重新铺陈到小说中的感觉。然而。

「部长，可这只是我们的价值观」

翔子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憧憬和放弃的味道。

「我们的价值观……？」

渡边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嗯。也可以说成是常识。柊和琴叶他们也一定早就脱离了那样的常识，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创作」

「一切……」

「一切就是一切。时间、生命、人生，一切的一切。不是这样的话，是没办法倾尽全力地写小说直到让自己精疲力尽的。我当然也反对将琴叶当成故事的材料一样去消费，可是我也无从责怪。因为对柊和琴叶来说，这无疑就是最正确的事情」

翔子的这番话稍微有点不对。

悠人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

但是，无论这样做究竟有多么不人道也好，为了能让故事变得更加完美，如果这就是如今的悠人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便没有不做的理由。

渡边有些失落地呻吟道。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些什么了。反正你为了要回应夏目的期待，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写小说对吧」

悠人没有来送别琴叶的理由、他请假写了这么一大堆原稿的理由——尽管不能说是完全认可了，但渡边也还是理解了悠人。

「不，我并不是为了要回应她的期待」

然而，悠人却说出了一句颠覆渡边理解的话。

「你说什么？」

渡边和翔子都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我完全没想过要写一本她所期待的小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第五稿的时候就已经写出来了」

如果只是过去的冬月春彦水准，那么悠人早就已经完成了。

「那你剩下的三十五稿都是写了什么？柊你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还指出了悠人已经脱离了常识的翔子自己却愣住了。她打量悠人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说过了吧。我要改变她的想法。我想让她产生活下去的想法。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一本满足她期待的小说是不够的。必须要将其超越。这是为了将她的心打动之后再打碎，然后重建」

※

十二月中旬，群山环绕的平原小镇上笼罩着厚厚的云层。

悠人坐在一家残破咖啡店里的沙发座位上啜饮着咖啡。

距离琴叶转院到东京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半月。

据妹妹遥香所说，琴叶身体状况貌似还挺好的。不过倒是看不到什么能出院的希望。

「冬月老师，久疏问候，让你久等了」

悠人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站着一位气质干练的女性。

那是编辑稻村。

「是我来得早了而已。也谢谢稻村小姐特地跑到岐阜来见我」

稻村在悠人的对面落座，摇了摇头。

「是我想来见你而已。虽然工作上的商讨在线上也能完成，但是很久都没有和冬月老师你合作过了，而且我也很想和你直接见一面当面聊」

店员走上前来，稻村点了一杯咖啡拿铁。

没过多久饮品就端上了桌。

「不过这事儿确实有点惊到我了，没想到冬月老师你会突然间给我发稿子来」

悠人大概在一周之前完成了原稿。

他马上就去联系了稻村，把稿子发了过去。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没事，你能再一次开始写小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而且你也愿意选择我作为你的编辑也让我很感动」

「这个……嗯，谢谢」

实际上，对于有着三年空白期的悠人而言，现在还能随意联系到的编辑也就只有稻村了，这一点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悠人还是决定不提这个。

但稻村貌似也看穿了悠人的想法，露出了有些坏心眼的微笑。

「坚持才是胜利，一直信任你的胜利」

「……稻村小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重呢」

「这叫专一」

稻村啜饮了一口弥漫着甘甜香味的咖啡拿铁。

「对了，关于你的稿子」

稻村从包里取出了原稿，放到了桌子上。

悠人看到了她那份原稿上贴着的几十张便签纸，不由得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悠人战战兢兢地把桌上那份原稿拉到跟前来。

发给稻村的稿子已经倾尽了悠人的全力。渡边和翔子回去之后，悠人也一直窝在房间里写小说，总算是写出了再也无法改进的作品来。但是悠人无法判断，这样的稿子究竟能否作为商品得到出版。

悠人握住了红色的圆珠笔，做好了接下来会遭到诸多指摘的心理准备。

「你这份稿子，我们决定直接发行」

稻村的话让悠人愣住了。

「什么……直接发行吗？」

「是的」

「不需要修改吗……」

「不需要。说得简单一点，这份稿子已经很完美了。就这样交到印刷厂去，让校对老师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什么的，如果有的话就改好，然后冬月老师你的工作就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悠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即便是过去以冬月春彦的名义活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不需要改稿的情况。编辑往往都会对故事和角色进行调整。

可是，居然不需要修改？

手中紧握的笔一下子就失去了作用。它转着转着就从悠人的手中掉在了桌面的原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那，那你贴的这么多便签纸是？」

「这是我贴在那些自己觉得很感动的情节上面的，想着要跟你好好唠唠」

「……你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悠人大失所望地耷拉着脑袋。

「这份稿子我可不敢改。我刚开始在办公室里读到的时候……啊不行了，一想起来就想哭……」

「唉？稻村小姐！？」

悠人慌了。

面前这位成熟的女性突然间开始嚎啕大哭。

「抱歉……」

稻村这样说着用手帕捂住了眼角，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咖啡店的店员也悄咪咪地望了过来，害得悠人好不自在。

过了一阵子，稻村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稻村小姐，你的泪腺是不是变软弱了？」

包含处女作在内，悠人和稻村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但这还是悠人第一次见她掉眼泪。

「你能不能别说得我年纪已经大了一样」稻村挑起了眉毛。「是你的小说太离谱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个死老头……主编在休息室里掉眼泪」

「我和你们的主编不太熟……话说你刚才是不是喊人家叫死老头？」

「总而言之」稻村搪塞道。「你的小说就是这么的出色」

之后稻村便翻开那些便签纸，一处接一处地详细陈述着自己的感想。

「……谢谢你」

全部听完之后，悠人朝着稻村低头道谢。

感谢她一直相信自己，一直等待着自己，而且愿意再一次帮助自己。

「对了」悠人抬起头来。「出版会到什么时候呢？」

「……你果然会很在意这个呢」

稻村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实际上，在发稿子的时候，悠人向稻村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

自己在和一位叫夏目琴叶的女生一起创作故事，可是她现在罹患重病住院了。

悠人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自己的作品以书籍的形式交给她。

尽管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但悠人寄希望于稻村可以给予自己一些特别关照，所以才选择道出原委。毕竟这件事情只能依靠身为出版社员工的她了。

「现在开始安排，估计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开始进入作校环节，一月底才能结束」

作校——准确来说是作者校对，是在与书籍相同排版的校样上，用铅笔写入校对者的疑问点，由作者悠人进行检查的一种工序。这次应该会需要两次的作者校对。校样本身的制版制作和校阅者的校对工作也需要时间。

「同时我们会开始封面的绘制和设计，再加上需要准备促销和推广，正式出版估计要到三月底了」

「三月底吗……」

距离现在大概是三个半月的时间。悠人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日程安排。而且这是一份计划外的原稿，再加上年末年初，三个半月的时间已经算是很快了，出版社还要帮忙做推广，已经是破格的优待。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拜托你了」

尽管悠人不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究竟还有多久，但是想要加快出版时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对了，冬月老师你还要高考对吧。浪费时间去写小说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叫浪费时间……你身为编辑说这话真的好吗」

「关心作家的生活和人生也是编辑的工作。你看啊，作校出来的时间基本上就是考试季那段时间。我是觉得你把小说的事情放俩月，等考完试了再去考虑会比较好」

「这个不行」

见悠人摇头，稻村也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

「我就猜到了……说到底，冬月老师你有好好复习吗？暑假写剧本，现在写小说。而且这份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遍就写出来的吧？水平和三年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你改稿改了几遍？」

「六十遍左右吧」

准确来说应该是六十二遍。而且这不是单纯的修改，而是将原稿完全舍弃掉，从头到尾重新写了六十二次。

稻村惊讶地缓缓张口，凝望着悠人。

「……你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稻村用手捂着额头，发出了比方才深刻好几倍的叹息。

「我能理解你的状况，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算了，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勉强自己了。这只会缩短你的作家生命」

悠人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在琴叶转院后的这两个多月里，悠人专注到令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是工作完成后的疲劳感和虚脱感也是不容小视，悠人在床上整整躺了几天。这也让他亲身体验到了这不是什么能够重复做到的事情。

「所以你要复读吗？不对，你能毕业吗？」

「你这问题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那你应该没时间念书吧？而且你这么专注写小说，估计也没去上学吧」

「学校那边算是还好。勉强能让我毕业」

尽管撒谎说身体不舒服请假的事情暴露之后，被班主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可是在渡边道出了实情之后，老师也比较同情悠人。因此提出只要他参加补习和完成课题就可以毕业。

「考试那边我在暑假之前复习得都还挺好的，所以集中考试应该没啥问题……不过在这之前琴叶那家伙就已经开始折磨我了……」

「那还真是有够辛苦的」稻村无奈地笑了。「那你回头把跟考试有关的日程发我一下，我对照着调整一下工作周期」

「好的。麻烦了」

※

新年伊始已有两周。

某天下午，为了能够顺利地从高中毕业，悠人在被煤油灯照暖了的房间里埋头苦干着补习作业。

窗外的景色也已被从早下到晚的大雪给染成了一片纯白。搬到这个小镇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么大的雪还是头一遭。柏油马路上也堆满了雪，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说那边，一周前刚好完成了第一遍的作校发给了稻村。第二遍的作校样稿应该很快就要送来了。可以说一切顺利。

而考试这边，集中考试昨天也刚刚完成。光靠着集中考试的成绩基本上就能确定自己想上的学校了，因此已经不再需要继续复习了。剩下就是把补习的作业给完成——然而作业量大得令人发指。翘课了两个多月的代价还是有点太大了。

「这玩意儿要咋做来着……」

考试里考不到的那些科目悠人已经忘了个精光。因此作业做得很是痛苦。为了找一下上课的课件，悠人开始在房间角落的书架里四处寻找。那些旧讲义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悠人随手翻出了一个文件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堆在书柜里头的黑色箱子也冒了出来，悠人一扒拉，盖子就掀开了。

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悠人疑惑地取了出来。

快递单上写着一家出版社的名字，悠人这才想了起来。

「这好像是稻村小姐给我寄的……」

几个月前，稻村给悠人寄来了一个包裹，说里面是粉丝来信。

一般来说，粉丝来信都会在责编确认过内容之后再转交给作家。但是悠人由于三年前的那档子事，一直拒收粉丝来信。因此稻村手上应该堆了很多。

几个月前悠人压根没有心思去看里面写了什么，因此连拆都没有拆，一直扔在箱子里面。

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同了。

悠人拆开包裹，装在里面的好些信封纷纷掉在了地上。

「好多……」

悠人弯下腰来，正准备捡起来。

「……唉？」

悠人莫名其妙地僵住了。

一种触电般麻痹的感觉在脑海深处蔓延开来。

信封上赫然出现了悠人未曾设想过的名字。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回响在房间里，吓得悠人的心跳声直线加速。

桌上的手机正在不停地振动。

悠人满头雾水地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

「喂，哥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遥香啊」

「什么叫“原来是我”啊」

「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遥香你会给我打电话而已。怎么了吗」

「我想着你应该是考完试了。所以就来慰问一下你」

悠人和妹妹通过手机保持着定期的联络，因此遥香大致知晓悠人最近在忙什么。她今天貌似也是算准了集中考试结束了，才打电话过来。

「啊……嗯，是结束了。谢谢」

「……你怎么了？我感觉你的声音好像有点在发抖？」

「……没啥，有点冷而已」

「这样啊，不过岐阜那边下雪好像下得很大呢。我们家这边也下了点雪，你注意保暖」

「嗯，我知道」

闲聊过一阵之后，悠人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地板上的那堆信封上，全部加起来有十来封。

「对了，哥，琴叶小姐她……」

听到遥香这样说，悠人顿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哥你怎么了？」

「没事，夏目她怎么了？」

「你最近有跟她联系吗？」

「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快不行了？」

「啥？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啊！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要是这么担心的话，就算不去探望也好，发条信息也行吧」

「我的书还有两个月就出版了。到时候我再去看她」

「好吧。你真是有够顽固的」

「你今天是有啥事？应该不是单纯来问我考试的事情吧？」

「嗯。就是咱们家年底大扫除的时候，找到了哥哥你初中时的读后感文集，咱爸让我问问你，说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就这事儿啊。不过放在家里也挺碍地方的，你给我寄过来吧」

「好的……对了，琴叶小姐她跟哥哥你扯上关系，是不是也是因为看过了你的读后感文集？」

「嗯？啊，你说这个啊。确实。怎么了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琴叶小姐为什么要在学校里找人合作创作小说呢」

「这哪有为什么的……」

「可现在网络和社交媒体这么发达，而且不是还有投稿小说的网站吗」

「这倒是……」

正如遥香所言，虽说学校作为一个让琴叶锻炼自己编辑技能的地方也算是还不错，但琴叶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的。她浪费时间在学校这种压根就不知道有没有创作人才的地方，优哉游哉地找作家确实是有点奇怪。

对琴叶而言，时间应该是最宝贵的东西了。这样一来，在网上从诸多候补之中选择最具才华的作家才是最合理的做法。从读后感文集里面大海捞针，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而且话又说回来，琴叶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故意跑到岐阜的高中这里来呢？就算想在学校里找作家也好，在大城市的学校里不是更好吗……」

「确实……」

悠人的理性告诉他有些什么不太对劲。

但是他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的粉丝来信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因此，遥香给予了悠人脑海中这个疑问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觉得，琴叶小姐没准从一开始就知道冬月春彦在岐阜的高中里面」

「从一开始就知道……？」

悠人呆呆地念叨着。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让他的混乱达到了顶峰，但悠人知道遥香的推测是合理的。可是……

「可是琴叶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在网上查到的？」

这应该是不对的。如果悠人的个人信息已经暴露在了网上，那么大概会有人给学校寄恶搞的邮件，或者是有一些不怀好意的杂志记者上门采访。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呢。毕竟除了我和咱爸，就没有人知道哥哥你是冬月春彦了，还有你现在在哪上学的事情也是」

听了遥香的话，悠人的思考稍微清晰了一些。

「抱歉，说了些怪话，刚才的事情你忘掉好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

「唉？」

「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所在的学校」

「谁……」

「稻村小姐，我的编辑」

悠人呼出一口气。

思绪得到整理之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难以置信的惊讶事已至此已经变成了果真如此的叹息。

「哥哥？」

「稻村小姐几个月前给我寄来了一堆粉丝来信。我刚刚才把包裹拆开」

悠人捡起了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信封，摆到了桌上。

信封上的笔迹全都如出一辙，寄信人的名字也是同一个。邮戳从四年前到一年多前都有。

「那些信全都是夏目寄过来的」

遥香咽唾沫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

悠人和琴叶相遇的时间，以及从稻村那里收到粉丝来信的时间，二者恰好重叠在了一起应该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你读过那些信了吗？」

「还没，我刚拆开你就打电话来了……」

「你快看啊！」

「遥香？」

遥香那着急忙慌的声音让悠人有些惊讶。

「抱歉……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能置之不管……总之你快点读一下那些信吧。上面一定写着对哥哥你而言很重要的内容」

「遥香……」

「我先挂了。你之后再跟我说道说道吧」

「嗯」

电话挂断了。

悠人在矮桌前端正了坐姿。

面前是来自琴叶的信件。

悠人感觉自己比昨天考试的时候还要紧张，做了一个深呼吸。

悠人用衣服擦掉不知不觉中冒出来的手汗，从时间最为久远的一封信中取出了几张信纸。信纸上还画着一只很可爱的小狗的图案。尽管行文中的字迹比现在琴叶的字迹要圆润一些，可悠人还是认了出来。

“致冬月老师”

第一卷 第三话 为了谁②

※

稻村果穗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判断是否正确。

她单手拿着慰问用的点心，呆呆地伫立在东京某家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门前，坐立难安。那天的迷茫和犹豫时至今日也未曾消退。

透过走廊窥见的东京的高楼大厦也被夕阳染成了一片血红。

稻村下定决心敲响了病房的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了一把女孩子的声音“请进”。

稻村推开门，在病床上支起了上半身的女生凝望着她。

意识到来人是稻村之后，女生的瞳孔中顿时染上了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神色。稻村愣了一愣，可还是压抑住心中的胆怯，走进病房里。

「好久不见了，夏目琴叶」

「嗯，好久不见，稻村小姐」

「这是给你的」

「谢谢」

稻村把在公司附近买来的点心交给了琴叶。而琴叶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却在不住地震颤，意识到那张摆在床头附近的轮椅的意义时，稻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上一次和夏目琴叶见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令人无法忘怀的雪天——夏目琴叶身穿初中生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以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站在出版社的门口。

自那天以来，稻村便和她成为了共犯。

「前辈怎么样了？」

稻村刚一坐下，琴叶就这样问道。

面对她的问题，稻村有些坏心眼地嗔怪了一声。

「……怎么了吗？」

「你不问“冬月老师怎么样了”，也不问“稿子怎么样了”。而是“前辈怎么样了”

琴叶皱起了脸。

「这不都差不多吗」

「那差得可太多了。你心里不也有数吗」

「你小说看太多了」

稻村被琴叶的回答逗笑了，她的挖苦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锐。

「所以他怎么样了？」

「很顺利哦，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

好几个月前，琴叶联系了稻村，表示自己身体状况恶化，要转院了，因此不能再陪伴在悠人身边了。琴叶当时也提前通报过，悠人过不了多久就会给稻村发去原稿。实际上，在收到原稿的时候，稻村已经事先调整了工作日程，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应对。当然稿子的质量破天荒一般的优秀也成为说服编辑部的一大有力武器。

「真的很惊讶呢。那场舞台剧的剧本居然能变成这么可怕的一部作品」

「那当然了，那可是冬月老师」

琴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但是稻村却果断地予以了否定。

「这不对，是你让他写得这么好的。是你给了他一个契机，也是你引导着他重新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毫无疑问，是你让他的世界变得广阔了。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当编辑」

琴叶以无比惊讶的表情沉默地凝望着稻村的面容。

稻村想起了一年前和琴叶初次相遇时的事情。

「您是稻村小姐吗？」

寒冬之下，琴叶在出版社的门口蹲稻村蹲了好几个小时。琴叶后来说她是在冬月春彦颁奖仪式的照片和报道中知道了稻村的信息。另一方面，稻村还是第一次见琴叶，因此完全不懂面前这个小丫头在盘算些什么。

「我叫夏目琴叶」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稻村便心想“她果然还是来了”。

稻村知道这个名字。

她那热情洋溢的粉丝来信给稻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琴叶会巧妙地将自己的感想化作言语，也会明确地去分析故事中的有趣之处。刚开始稻村只觉得琴叶是一个比较早熟的初中生。可是接连收到好几封粉丝来信，知晓了琴叶如此成熟的理由之后，稻村的心情也是苦涩与无奈。

「请您告诉我冬月老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这么久都不出新书了？」

稻村当时回答“我不能向你透露”，琴叶便眼神坚毅地盯着她。

「如果稻村小姐您做不到的话，那就由我来做，请让我来完成这件事情」

稻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琴叶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如果你没办法让冬月春彦写小说的话，那我就由我来完成这件事情”——察觉到琴叶的真意之后，稻村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抛下一句“别犯傻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腿脚却怎么样都不听使唤。

稻村和这个女孩有着相同的感受。这个叫做夏目琴叶、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女孩子究竟是怀着何样的思绪来到这里的呢，她心中又有着多么确切的愿望呢，稻村早已通过她的信件知晓了。作为一个同样被冬月春彦的小说所深深吸引的人，稻村实在无法置琴叶于不顾。

稻村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无论自己这个编辑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也好，冬月春彦也始终不肯再次直面创作。尽管不知道琴叶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做到这件事情，但是她没准真的能行——稻村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当然，罪恶感也是油然而生。稻村知道，一旦接受了琴叶的提议，那么她那与同龄人相比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就会再一次加速地消耗。稻村也知道，作为一个编辑，自作主张地泄露作家的个人信息是不会被原谅的。

（可到头来我还是选择了帮助她）

稻村向琴叶解释了原委，冬月春彦三年前因为网络上的口诛笔伐而产生了心理创伤，现在转学去了岐阜县的广见高中上学。琴叶知道了这些信息之后，便打断了想要继续详细说下去的稻村。

「只要让我知道他在哪里就可以了，我会自己去找他问个清楚」

琴叶既不知道伤害了冬月春彦的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冬月春彦的真实姓名。

稻村认为想要高效地推进这件事情还是知道得更多比较好，可是琴叶却摇了摇头。

「再问下去，对冬月老师还有对稻村小姐你都不太好」

于是，当时还住在名古屋的琴叶便急匆匆地搬到了岐阜的小城镇里去，转学进了稻村所说的那间高中。琴叶的父母也希望自己患病的女儿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此并没有反对。

琴叶十分周到地创造了戏剧部这个帮手，找到了悠人，让他帮忙写剧本，最后顺利地让他完成了小说的创作。

到最后，琴叶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小镇里，在陌生的人群中，拖着病体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这是一件终究需要有人去做的脏活累活，而这无疑是原本属于稻村这个编辑加共犯的责任。

「你可以自信一点的，因为你作为冬月春彦的责任编辑，做到了我和其他专业编辑都做不到的事情」

稻村将双手置于琴叶的肩膀上，明确地告诉她。

「他的书三月份就要出版了」

呆住了的琴叶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冬月春彦的新作就要出版了。

稻村仿佛能看见这种实感缓缓地将琴叶包裹住的模样。

琴叶在胸前握住双手，如同在像神明祈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行清丝。

「谢谢你……」

琴叶眼含热泪地回答道，稻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后背。

「封面的设计和校对、促销推广这些出版前的工作都还没有完成。不过稿子的二校基本上已经不需要什么修改了，延迟是肯定不会的」

「太好了……请你们一定要出版。在这之前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活下去的」

稻村知道应该如何回应琴叶的这句话，见稻村面露难色，琴叶仰起头来笑了笑，意识到琴叶只是在开玩笑之后，稻村也沉默地耷拉着肩膀。

「你这也太黑色幽默了……」

「不好意思。我是想着给稻村小姐你一点压力」

「这可笑不出来啊……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稻村绷着脸无奈地笑了。就算琴叶不给自己施压，在出版之前她也打算就算干到吐血也要把这项工作给完成。

完成这项工作之后，稻村就打算抽身离开了。要么不再担任责任编辑，要么干脆辞去编辑的工作。稻村背叛了理应恪守的信义，而且还选择了帮助琴叶，导致她那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急剧地消耗。稻村清楚自己并没有多少可以补偿给她。

「这可不行」

琴叶那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话语鸣响在稻村的耳畔。

「稻村小姐你要扛下这一切，继续支持冬月春彦这个作家」

琴叶的笑容之下是隐藏不住的坚决，稻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诅咒也太要命了」

「我是想着要祝福你的哦」

察觉到琴叶并没有在开玩笑之后，稻村又僵硬地笑了笑。

「谢谢稻村小姐你一直为我保密」

「……毕竟答应过你不会告诉他了。不过我也按照你说的那样，把你的信转交给他了」

那是刚和琴叶相遇的时候，稻村开出的条件。

如果可以的话，稻村还是希望悠人在了解一切的基础上去和琴叶进行共同创作。稻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而且考虑到琴叶身体的情况便更是如此。可稻村也不知道，面对琴叶的状况，悠人的精神是否能恢复到可以继续创作小说的程度。

最终，稻村还是选择了来一出苦肉计，把琴叶的粉丝来信转寄给了悠人。如果悠人读了那些信，那就说明他已经恢复到了相应的程度，而且也同时传达了琴叶的情况。可如果悠人没有读的话，就只能隐瞒琴叶的情况继续把事情推进下去了。

「……嗯。不过从我认识前辈以来，他就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所以他一定还没有读过那些信吧。不仅如此，他肯定连拆都没有拆，随手就扔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面去了。不过要是被他读到了的话，我感觉我就要害羞到死掉了」

稻村苦笑着点了点头。

当时的悠人的确还不是能去读粉丝来信的精神状态。不过没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你要读一下作校吗？」

稻村这样问道，琴叶摇了摇头。

「我跟前辈约好了，会等到正式出版的」

这时，放在床头上的手机收到了信息，短暂地震动了一下。

稻村示意琴叶可以看看，琴叶便点点头读起了信息，表情也高兴地缓和了。

「是学校那边戏剧部的朋友发来的。说明天来探望我」

「嗯，挺好的」

看到琴叶那天真的和年龄相符的笑容，稻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稻村发自内心地祈祷，希望老天爷可以再多给琴叶一些时间。

距离悠人拆开包裹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悠人把那些信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读，读了一个通宵。抬头一看太阳都已经出来了，十封粉丝来信都摆在桌上，悠人陷入了呆滞之中。

如同大雪纷飞般的寂静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十封信里浓缩了琴叶这几年来的生活。也浓缩了琴叶朝着编辑这个目标所努力的姿态，她深爱着故事，即便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切都和悠人的想象基本对得上——可唯独一点。

「为什么……」

在旁人眼中那大概只是十分微小的差异。

可是对悠人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庞大。

这时，手机的响声撕裂了寂静。

悠人吓了一跳，望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有些意外的来电。

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接通之后，悠人还是按下了通话键，伴随着些许不详的预感。

「你好」

「喂？柊吗！？我是樋川！」

那急切到有些异样的声音让悠人的身子僵住了。

「琴叶她……！」

听到樋川翔子的这句话，悠人屏住了呼吸。

「夏目……怎么了……？」

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悠人知道，不祥的预感即将成为现实。

「我今天来东京有点事，就顺便去探望了一下她，可是琴叶她……！」

平日里如此冷静的樋川完全陷入了慌乱之中。她说话抓不住要领，而且吞吞吐吐的。不安和恐惧已经如同冰水一般将悠人的身躯冻僵。

「柊」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那是一把沉稳而平静的男人的声音。

「部长……？」

「是我」

戏剧部部长渡边给出了简短的肯定。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但是悠人也听出了争分夺秒般紧迫的味道。

「我们是有事才来东京的，趁着空闲时间去医院探望了一下夏目。可是在会面之前她的身体状况就突然间恶化昏迷过去了。后面人虽然是抢救回来了，但是还没有恢复意识……」

渡边一口气地把情况说完，这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夏目的状况已经很不容乐观了。她妈妈说就算恢复了意识，如果不在这几天里接受手术，就会危及到性命」

「柊，你快来……！」

渡边的声音里夹杂着樋川歇斯底里的呼喊。悠人咬紧了嘴唇。

「我马上赶过去」

悠人挂断电话，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拿起钱包和自行车的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寒意顿时贯穿了悠人的全身。

屋外依旧平稳地飘着从昨天一直下到现在的雪，视野都快要被那茫茫雪白填满。

远处的群山也被掩埋在白色的烟幕之中，柏油马路上是厚重的积雪。

可悠人已经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东西了。

他骑上自行车，朝着只有十分钟路程的车站奋力骑行。

冻住了的链条如同在抗议一般发出怪声，悠人依旧使尽全力地踩着踏板。

裸露在空气中的脸庞和手都被细雪激烈地碰撞，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天上下的与其说是雪，倒不如说是冰。

细雪还钻进了悠人的眼睛和鼻子里。

「操……」

悠人无视了疼痛，伏下脸勉强保持能看清路和呼吸，继续向前骑行。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路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车。

「操……！」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昨晚反复翻阅的琴叶的信件。

伴随着她的声音，信件的内容也回响在悠人的脑海里。

“初次见面，我是夏目琴叶”

那是第一封信。

“我拜读了老师您的著作《苍白月下的花田》，于是决定给您写一封信。我还是一次给小说家写信，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还请原谅，容我先给您道个歉！老师您的小说是不久之前母亲推荐给我读的，可是我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拿起来读。我知道老师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老实说，一开始我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些轻视”

夹杂着幼稚和成熟的行文中是极不平衡的遣词造句，可是字里行间又透露着琴叶独有的直率。当时的她应该还是初二的年纪吧。

“可是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读到老师您的作品。我被老师您的作品给深深地打动了。我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哭得这么伤心。我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我的感受，真的很可惜”

寒暄过后，琴叶热情地陈述着自己的感想，喜欢的剧情、角色、打动了自己的语句，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一字不漏地把整本书给背下来了。

但是，一想象到隐藏在那热情深处的东西，悠人的心就会被揪成一团。

比起被扑面而来的飞雪打得生疼的手指和耳朵，心痛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伤痛。

当时的琴叶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下一次我会读老师您的著作《向日葵时钟》和《与你一同走过言叶之桥》。到时候再给您写信。这两部著作看起来也都非常的精彩——”

之后琴叶也一直在给悠人写信。她写了好多封充满了热烈感想与称赞、信纸数量和厚度堪称惊人的粉丝来信。而信封上的邮戳只隔了一两个月。

在庞大的阅读量的支撑下，琴叶的阅读能力之高超偶尔会让身为作者的悠人都为之惊叹。有些时候，悠人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故事中的巧妙之处，而还在上初中的琴叶却能将其巧妙地表达出来。

然而，琴叶的信件在一年过后，散发出的氛围就稍微有些不同了。

理由也很简单。

夏目琴叶在这一年里把悠人的全部作品都给看完了。

因此，琴叶的信件中开始出现了对那些迄今为止已经读完了的作品的感想。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读那些已经读完了的作品，将自己的新发现写在信里寄给悠人。

悠人能看得出来，那些信与其说是感想，不如说是在更深一层地去面对故事。

琴叶会去倾听登场人物的一字一句，关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将自己的思绪投射在他们的反面。琴叶阅读的时候，大概已经将自己投身在了故事的世界之中。

她用自己的双脚行走在悠人用铅字创造出的世界里，用自己的身躯感受着故事，将所思所想全部灌注在信件中。

「这个蠢蛋……」

悠人在紊乱的呼吸之中低声呢喃。

雪砾不容分说地侵入悠人的口中。

纷飞的大雪沾在脸上，冻住了眼泪和鼻涕。

同样冻住了的自行车踏板所发出的异响也消融在了这覆盖世间的大雪之中。

悠人刚开始是无法理解的。

琴叶理应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

“我很期待老师您的新作”

可她还是反反复复地在重读冬月春彦的作品。

而且还纠缠不休地一直给自己寄信。

悠人并不觉得这是无用功，只是搞不清个中原因而已。

「这个蠢蛋……！」

高声叫喊的同时，被细雪冻僵了的嘴唇也轻易地开裂，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即便如此，悠人还是高喊了一声，那是难以抑制的冲动。

致冬月老师

“久疏问候，不知近来是否安好。今天写这封信是想要向老师你道谢。所以这次不会有关于作品的感想了，抱歉”

那是琴叶寄来的最后一封粉丝来信。

刚刚好是一年之前。

第十封也是最后一封。

“我真的非常感谢老师，但是想要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无论如何都会涉及到我自己的个人问题，所以我还是选择这样写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觉得我是一个沉重的女人”

“我在好几年前查出了患有脑部的疾病”

“所有的朋友都从我的身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我的家庭也分崩离析，父母也离婚了”

“为了忘记痛苦的现实，我一直都在读自己喜欢的书”

“对我来说，书是逃避那痛苦现实的道具”

“但是再怎么逃避，也是会有极限的”

“我已经动了寻死的念头”

“而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候，我遇到了冬月老师您的小说”

“您的故事温柔地安抚了伤痕累累的我”

“您让挣扎在黑夜深处的我看到了阳光普照下世界的缤纷”

“您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力量，让想要一了百了的我活了下去”

“唯有老师您的故事，给了我这个早已心如死灰、低头驻足不前的人再一次向前迈进的希望”

“所以，谢谢您”

“谢谢您给了我向着未来迈进的勇气”

“我现在正朝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

“我以后想成为一名小说的编辑”

“我想把拯救了我的故事，传达给这大千世界中同样孤独的某人”

“有朝一日，我想成为您的编辑。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很期待能够读到老师您的新作”

“然后，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厚脸皮。我也很期待能够和老师您一起创作新作”

“所以，拜托了”

“请您不要停下创作”

错了。

悠人一直都误会了。

他一直以为夏目琴叶只是单纯喜欢小说才想要成为编辑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琴叶是被悠人的小说所拯救，才决定要成为悠人的编辑。

就连未来都无法得到保证的她赌上了自己无比贵重的时间，赌在了自己——冬月春彦身上。

当时还是初中生的她一定是用惊人的行动力找到了稻村，而通过粉丝来信大概率知晓了琴叶存在的稻村也选择了协助琴叶，琴叶就这样半强制地得知了悠人的住址。

然后她孤身一人搬到了陌生的城镇来，找到了悠人。

她用满心的思绪，引导悠人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

她不择手段，十分强硬。

可这也是自然而然的。

因为琴叶也已经赌上了自己那不知何时就会悄然画上休止符的人生。

琴叶一定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全力。

「这个蠢蛋……」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一个已经不再写书的作家呢。

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生命浪费在一件不知道有没有收效的事情上面呢。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呢……！」

后悔席卷了悠人的心。

蠢蛋这个词也如同回旋镖一般打回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一直都存在着好几个疑点。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能早点察觉到琴叶的真意呢。

如果能够早点发现的话，琴叶的病大概就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在创作剧本的那段时间里，如果琴叶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自己能再多说她两句就好了。

如果当时马上拆开了稻村寄来的粉丝来信的话就好了。

不对，再往前推，如果自己没有停止创作的话，琴叶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拼命了。

这样一来，悠人大概也不会和琴叶相遇吧。

那个读着冬月春彦的新作露出满足的微笑，幸福地写着信件的琴叶的身姿浮现在脑海中——那是并不知晓悠人真实身份的，只存在于空中楼阁的琴叶。

伴随着一阵碰撞声，自行车的后轮弹跳了起来。

车子撞到了被埋在雪下的人行道砖块。

悠人直冲冲地摔向前方，躺在了雪地上。

后背经历的重击让悠人有点喘不过气。

一阵咳嗽过后，沉闷的疼痛慢了一拍地向悠人袭来。

积雪的冰冷如同腐蚀一般蔓延全身。

「操……」

无数的冰雪结晶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落下。

一片寂静的世界被全然冻结。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两人一起创作剧本，还以此为基础写出了一部小说。

可是，这全都是琴叶努力的将悠人往上拉的结果。

悠人从头到尾都在接受琴叶的给予。

以她的性命为代价，让悠人重新回到创作的道路去。

「我要……赶快去见她才行……」

所以，至少在她痛苦的时候，自己应当陪伴在她身旁。

悠人这么想着，支起了疼痛不已的身子。

这时，远处好像吹来了那个悠扬夏日闷热的风。

“请你去写你的小说”

悠人看见了那个出现在高三学生的课室里，突然间如此宣言时的琴叶的模样。

「好，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会写出一部融入了你给予我所有东西的作品。

「很快就要出版了，还有两个月」

在漫天飞雪之中，伫立在炎炎夏日里的琴叶微笑着。

「可是为什么……」

琴叶转院的时候，悠人还答应过她在书出版之前都不会去见她。

悠人还说过要打造出一本无与伦比的小说。

悠人还说过要用这本小说改变琴叶的想法。

小说还有两个月才能出版，可是为什么留给琴叶的时间就只有几天了呢。

这怎么可能赶得上呢。

要是自己的才华再过人一些就好了。

要是自己能再早一些交出原稿就好了。

可是再怎么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意义。

现在只能赶到琴叶身边，相信并等待她能够恢复意识，然后劝说她接受手术了。

悠人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自己用以说服的话语，真的能够传达给琴叶吗。

而且这无疑会违背自己等书出版之后再去见琴叶的承诺。那不仅仅只是一本书，而是琴叶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无比期盼的一本书。

可就算真的把书给她，也只会是没有任何益处的索取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当思考开始不断地回转时，悠人下意识地拷问着自己。

琴叶为了自己的目标，已经不择手段、竭尽全力地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可自己又如何呢。

自己真的已经尽力了吗？

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吗？

「小说的原稿已经完成了……」

悠人自言自语。

「剩下就只是把它出版了……」

不停空转的齿轮在这一刻顿时咬合在了一起。

回过神来，琴叶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悠人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拨打过去。

「你好，我是稻村」

「我是冬月，有件事情想拜托你」悠人道出了自己的笔名。

「好，你说，什么事情？」

「我刚才读了那些粉丝来信」

一阵无比漫长的沉默弥漫在电话之间。噪音不时在扬声器中鸣响。

过了好一会儿，伴随着一声叹息，稻村说道。

「……抱歉，作为一名编辑，也作为一个人，我干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情。可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前，都请让我继续负责下去。之后无论是什么样的补偿我都愿意」

「……那你可以现在就补偿我吗？」

悠人并不打算责备稻村。

她只是尊重了琴叶的意愿而已。编辑泄露作家的个人信息也许是一件有悖职业道德的事情，但悠人并不在意这个。

如果自己接下来谋划的事情可以实现的话，那么悠人会毫不犹豫地利用稻村的这一弱点。仅此而已。

「现在？」

听筒里传出了稻村困惑的声音。

悠人对她说道。

「能将出版日期提前吗？」

「……什么？」稻村的慌乱十分明显。「你是说要提前出版？」

「对，最迟明天。如果可以的话这几个小时内就要出版」

「你……你说什么？不可能的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原定日期可是在三月份的啊！？你要明天就出版？怎么样都不可能的」

悠人自觉如此慌乱的稻村也有点可怜，继续说道。

「发售日期不用提前也无妨。我需要你提前的，是样书的出版日期」

「样书……？」

样书是指书籍在发往书店之前，寄给作者和其他参与人员的样品。

「如果印好几本比较困难的话，只印一本也行。总而言之，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出版一本完整的书出来」

「……我能问问理由吗？」

也许是感受到了悠人那反常的模样，稻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答应过夏目，在小说出版之前都不会去见她。我想用我的书改变她的想法，让她去接受手术」

「和夏目的约定……那你现在就想要样书……难道是因为……」

「是的，夏目快不行了。也许撑不过这几天了。她需要马上接受手术，但是她一方面不肯接受，另一方面也很有可能拒绝在小说出版前见到我。但是正式的出版发行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了，所以只能靠样书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稻村瘫倒在椅子上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正在往东京赶，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到达」

「……情况我知道了」

稻村的声音在颤抖。

「可就算只是一本样书也好。从现实的角度而言，在明天之前就把样书做出来是很困难的。而且最关键的是，我这边没办法确保印刷厂的工作安排，我只能去帮你问问……」

印刷厂的印刷机基本上是全天候不停地在运作，而且就算想印刷样书，印版也都还没制作。

「请让我去见一下印刷厂的负责人」

「什么……？」

「我去拜托他们。让我下跪磕头都行，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冬月老师……」

「求你了。现在能帮我的人就只有稻村小姐你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稻村总算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好吧，你跟我一起去印刷厂。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答应，但我会想办法让他们赶一本样书出来的」

「稻村小姐！」

「但是该下跪磕头的人是我。你是作家，而且你还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不能让你干这种事情。这是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

「可是……」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是，向对方阐明必须要提前出版样书的原委，可以吗？」

也就是说，悠人需要对印刷厂那些尽管是出版相关的人员，可还是陌生人的员工赤裸裸地坦白自己和琴叶之间的事情。

「对面也是活生生的人。知道了你的情况和想法，他们可能也更加愿意帮忙。说得简单点就是苦肉计，但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就只能由我去努力地恳求了……」

这样大概率会很缺乏说服力。

悠人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

「没问题」

只要能多少提升一点说服对方的可能性，那么说多少遍自己和琴叶的故事悠人都愿意。

「……谢谢。我明白冬月老师你的觉悟了。我们一起努力地再挣扎一下。我在东京等你」

「嗯，我马上赶过去」

悠人挂断电话，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尽管车轮稍微有些歪了，但悠人还是丝毫不在乎地骑了起来。

沿着被积雪覆盖的道路朝着车站前进。

为了向那仅此一位的、无比的重要的少女送上自己的小说。

※

琴叶在病床上支起身子，百无聊赖的她只能呆滞地眺望窗外。

病房里可以看见道路另一旁的大学校园。

今天大概是入学考试的日子。在细雪纷飞之中，有不少高中生都神色紧张地走在路上。

而这对自己而言，是绝对遥不可及的地方。

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

体力已经所剩无几，精神上也快要到极限了。

「疼疼疼……」

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琴叶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呻吟声。刚转院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会时不时有些闷痛，可是现在无比尖锐的疼痛随时随地都会袭来。

昨天，琴叶失去意识晕倒了。

很明显是病情恶化所导致的。

之后昏迷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琴叶总算是在凌晨时分的危险关头恢复了意识。

母亲和医生都忧心忡忡地赶了过来，面对他们的问题，琴叶没有回答，而是先拿起了自己枕边冬月春彦的小说。

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能力阅读文字。

恐惧让琴叶的手指都在震颤。

再有不到两个月，和悠人一起创作的小说就要出版了。

在这之前，请老天爷不要剥夺阅读文字——阅读故事的能力。

要是失去了阅读的能力，这条性命留着也没用了。

琴叶如此地祈祷着。

因此，在确认了自己可以理解开头的那段文字时，琴叶掉了眼泪。

可是，她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像，活不到小说出版了……」

在体力和精神都双双见底的情况下，琴叶有些软弱地呢喃着。

医生也说了如果不在这几天里接受手术，就会有丢掉性命的风险。可是，要是接受了手术，十有八九会留下阅读障碍。

无论如何，高中毕业、去上大学、之后成为编辑的梦想，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吧。

这样一来，就只能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奇迹——在不接受手术的情况下，活到冬月春彦的新作出版发行。

将那与悠人一同创作的故事的集大成捧在手上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法去感受其中一字一句的辉煌，那才是真正的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琴叶一直都是那么的孤独，只有他的故事与自己作伴。

为此琴叶已经燃烧了自己的灵魂和生命。

在最后的最后，琴叶绝无可能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就算粉身碎骨，也只能继续前进了。

「但是，要是赶上了呢……？」

要是自己奇迹般地活到了小说发售，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冬月春彦的新作呢？

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自己应该接受手术吗？

这很大概率会伴随着失去阅读能力的风险。

面对这样的自问自答，琴叶意识到一件事情。

自己果然还是没有未来。

近似于确信的心灰意冷如同冰冷的水一般灌满了琴叶的心。

失去了阅读能力，就意味着断绝了成为编辑的梦想。

但是，不仅如此。

其实都怪自己太过软弱。

过去，在查出了这个病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过一段时间想要寻死。

故事拯救了这样的自己。

而也是故事成就了现在的自己，也一直支持着自己。

对自己而言，故事就是根基，是生存下去的动力。

要是将故事夺走，那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阅读能力的那一刻，自己大概无法忍受横贯在眼前的深切绝望。

曾经将自己从绝望中拯救的故事，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无法再次拥有了。

琴叶无比地恐惧这件事情。

「前辈……对不起……」

琴叶回想起了在转院到东京之前，在岐阜的医院里和悠人许下的约定。

悠人说要用小说打动琴叶，让自己改变想法接受手术，这样的行为对悠人来说稍显强硬的同时，他热切的思绪也打动了琴叶，最后琴叶也接受了他的这个约定。

只是，这个约定大概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琴叶大概比悠人所想的还要软弱。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琴叶在最后还是想见悠人一面。

想和他好好聊聊关于创作的事情。

尽管只是一年都不到的短暂时间，但是和悠人共同创作的那些日子，还是充实到了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加起来都无法比拟的程度。

可是，自己晕倒已经过去了一整晚，悠人别说是赶来探望了，就连一条信息都没有发过来。

琴叶安慰自己说这也没有办法。

毕竟告诉他在小说出版之前都不准过来的人就是自己。

当时的悠人在精神方面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伤势痊愈之后，总不能一直还依靠着拐杖行走。

悠人必须要独自行走、奔跑，才能找回创作的感觉。

琴叶不想一直待在悠人身边，成为他前进的阻碍。

她希望悠人可以将自己作为跳板，以作家的身份走得更高、更远。

只是——

「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寂寞呢……」

琴叶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心都已经快被揪成了一团。

在自己性命攸关的这一刻，悠人不在自己身边的这一事实，还是在心里投下了远超想象的浓厚阴影。就算再怎么安慰自己也好，孤独和寂寞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至此，琴叶也意识到。

自己不仅仅是被冬月春彦这个作家，更加被柊悠人这个男生所深深地吸引。

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不来病房探望自己，也没给自己发一条信息。光是想到他如此的冷漠无情，琴叶的心就痛苦得快要撕裂。

好想看看他的脸。

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好想握住他的手。

思念的心情已经快要满溢而出。

「我好想你……」

当快要喊出声来的时候，琴叶再也忍不住了。

视线被泪水浸湿。呜咽声压抑不住，所以的情绪都决堤满溢而出。

就在这时——

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了敲门。

琴叶被吓了一跳，连忙抹掉了眼泪。

应该是母亲吧，或者就是医生护士。

「请，请进」

琴叶声音僵硬地应了一声，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琴叶做了个深呼吸，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的努力却在转瞬间化为泡影。

出现在病房里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医生和护士。

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悠人。

「前辈……」

「嗯」

悠人说着走了进来。

「唉……唉……？」

琴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深信悠人不可能出现的琴叶陷入了混乱。

「你，你等会儿！」

琴叶不知所措，只好钻进了被窝里。

怎么办呀。

琴叶完全没想到悠人会来，因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苍白，而且还没有化妆——

「你，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在你的书出版之前都不会见你的！」

琴叶下意识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假的。其实现在琴叶已经想他想到快要哭出来了。其实真的很想和他聊好多好多东西。

考试怎么样了。

外面下雪了，你没有感冒吧。

闲聊过后，进入正题——

改稿改得怎么样了。

小说的制作工期也告一段落了吗。

新书开始写了吗。

能透露一丢丢新书的内容吗。

虽然已经没办法再深入地参与到悠人的创作之中了，但要是能和他闲聊这些事情，该有多么幸福呢。

就在琴叶这样想着的时候。

「对不起，其实我很想早些就过来的」

隔着被子传来了悠人道歉的声音。

琴叶感到无比的悔恨。

但与此同时也有些高兴。

仅仅是因为悠人口中的那句“想早些就过来”。

琴叶叹了口气，感叹自己原来有这么好哄吗。

琴叶缓缓地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

悠人有些不安地站在病床旁边。

看到他坐立难安的模样，琴叶没忍住笑了笑。

悠人也被逗得无奈地笑了笑。

「……你坐」

琴叶支起身子，让悠人坐下。

之后她望向悠人的脸，发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只是几个月没见，可琴叶却感觉悠人好像变得精悍了一些。

尽管称不上是判若两人，但是却有一种时隔数年长大成人的感觉。

「前辈，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个人？」

「有吗？啊，是稻村小姐一直喋喋不休地让我穿得好看点再来的……」

这么一说，悠人确实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也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比琴叶所熟悉的那个他要帅气了不少。

「我说的不是这个……」

琴叶觉得这种变化并非来源于外表。

琴叶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可是直勾勾地盯着看也总觉得有些羞耻。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让她深深地陷了进去。

从相遇的那一天起，琴叶便一直将悠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现在的地位反转让她有些不甘心。

「不说这个了。你突然间跑过来干什么？」

琴叶换了个话题，这样问道。 悠人一直表现得面色凝重。他直直地凝望着琴叶，随后缓缓地把手伸进了脚边的纸袋里。

「我把这个带过来了」

悠人把它交给了琴叶。

琴叶顿时浑身震颤。

体温急剧升高，心跳猛然加速。

面前仿佛闪烁着刺眼的金色火花，它耀眼得令人惊叹，比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还要美丽成百上千倍。

小小的一本书仿佛便将现实中的全部风景从琴叶面前切割开来，轻柔地漂浮在空中。

「这，这是……！」

「这就是小说的成品。我来履行我的约定了」

「可是为什么……？不是说三月份才发售吗……」

琴叶用震颤的手摩挲着硬质的书皮。

小说的装帧极尽优美。黎明时分的沙滩上星光闪烁——一男一女两人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之下并肩而行。柔软的笔触也在封面上写出了设计精美的标题。

冬月春彦的作者名紧挨着标题，这更是让琴叶感动到无以复加。

这时，琴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惊讶地抬起了头。

「难，难道说，这是样书吗？」

「嗯，我央求他们帮我稍微提前一些赶制了出来」

「稍微提前一些……可是一般来说，样书都是要到发售的半个月前才会做出来吧！？」

琴叶难以置信地来回打量着悠人和手中的书。

「我听说你昏迷了，所以昨晚连夜赶到了印刷厂里，拜托他们哪怕只是一本也好，也提前赶制出来」

「那这本书是从昨天晚上一直做到了今天早上才做出来的吗！？」

立志成为编辑而深入学习过的琴叶自然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差不多吧」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来见你。只要小说出版了就能来见你了对吧」

「虽，虽然我是这么说过……」

悠人的那句“为了来见你”让琴叶的心跳几近疯狂。

「前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用来撩妹的话了……」

「你别管我，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这番话完全戳中了琴叶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转院前和悠人的对话也在琴叶的脑海中复苏。

“如果你读完我的小说，想要继续活下去了，那就给我去接受手术”

当时琴叶的心跳也同样急速。琴叶拼上了性命，希望能让悠人重新振作起来，而在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台词，不兴奋反而才不对劲。

可与此同时，琴叶也同样的心灰意冷。就算是冬月春彦的小说也不可能让自己改变主意的。已经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当下，那种心灰意冷更是无比浓密地填满了琴叶的心。

「我记得，可是——」

「记得就行」

悠人率直地凝望着琴叶。面对悠人那无比真挚的思绪，琴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望着手中那装帧优美的小说，琴叶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前辈，其实我有一件事情瞒着你」

琴叶知道，是时候坦白了。

坦白自己通过稻村得知了悠人的住址，然后为了逼迫悠人写小说而不断地靠近他。

而悠人既然今天来到了这里，而且完全没有提起琴叶所做的那些事情，就证明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琴叶还没有无耻到可以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收下这本书。

这本书在书店里是买不到的。能够得到样书，是为了这本书而做出过贡献的人才有的特殊权利。在此之上，悠人还将那个名为约定的祈愿蕴藏在了其中。

即便在坦白之后会遭到厌恶、排斥、甚至是怒骂也好，琴叶也决定要坦白真相。

「前辈，我——」

「你读吧」

然而，琴叶刚打算忏悔般地说出真相，悠人就打断了她。

「唉？可，可是……」

「快读吧，夏目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吧」

悠人以不由分说的口吻这样说道，便站起身来，迅速地转身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给琴叶阻止自己的空余。

「责任编辑……」

悠人居然还觉得中途撂了挑子的自己是编辑，这一点既让琴叶高兴，可与此同时也伴随着深深的罪恶感。琴叶出神地凝望着被紧闭的病房门。

可是，还没结束。

既然悠人还认为自己是编辑的话，那么就该等到将最后的工作完成再坦白一切。琴叶决定要怀抱着心中的罪恶感，不以读者的视角，而是以编辑的视角去读他的小说。这就是欺骗了悠人的自己应尽的责任。

琴叶缓缓地翻开了这本无比期盼的小说。

※

悠人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凝望着地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脑海里是刚才见到的琴叶的模样。

转院不过才几个月，她就已经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手脚都纤细得像是快要折断的树枝一般。

可这反而酝酿出了一种仿佛转瞬即逝的美丽，让悠人心中产生了极为难堪的感情。

来这里之前，虽然已经听琴叶的母亲说过了，可是亲眼见到之后心中的实感反而更强了。

在那份美丽的另一面里，隐藏着浓厚的死亡阴影。

不安也让悠人的心中的悸动无比激烈。

悠人很害怕，害怕真的失去琴叶。

得知琴叶昏迷过去的时候，悠人便已意识到对自己而言，琴叶早已成为了无可比拟的重要之人。

所以——

悠人抬头仰望着休息室的时钟。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走进琴叶病房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整，所以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悠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琴叶还活着——她还能恢复意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而自己能够把书交到她的手上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昨天，悠人乘上电车之后，就用惊人的专注度和速度完成了稻村用邮件发过来的二校稿的校对。一到东京，悠人就和稻村一起赶往了印刷厂，向负责人阐明来由，希望他们能够想办法赶制出一本样书来。而印刷厂的人也答应了下来，在凌晨印刷机没有其他印刷任务的时候，帮忙完成了样书的制作。

为了这件事情，好几名员工都被迫要在公司里通宵达旦地加班，实在是给人家添了太多麻烦。尽管大伙在知道了悠人的情况后都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但过后还是要规规矩矩地去道歉和致谢才行。

得益于大家的帮忙，悠人也总算是站到了起跑线上。

但是，并不是说把书交到琴叶手里就结束了。

因为悠人还不知道琴叶会不会就此改变心意。

稻村夸奖说这本小说已经是无与伦比了，悠人自己也这样觉得。但是它是否能动摇琴叶的决心还是个未知数。

琴叶现在应该正在阅读吧。尽管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但应该也不至于三十分钟就能把那本分量算是比较厚的书给看完。而且琴叶应该会花上些时间去细细品读吧。

悠人坐立难安。

这个脱胎于戏剧部的剧本的故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发生了改变，而且悠人还在故事其中设下了一个极大的变更。为了这个变更，悠人甚至已经反反复复地写了几十稿。

不知道琴叶会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呢。

不知道她是会哭还是笑，亦或是愤怒呢。

如果可以的话，悠人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多少成为她的勇气，去挽救她那逐渐沉沦于绝望之中的心。

因为这是一个仅仅为了琴叶而创作出来的故事。

在那之后，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悠人总是想着差不多了，可是一看时间却又只过去了十分钟，这样的焦虑也在不断地重复。

尽管打算通过玩手机和看书来打发时间，可是任何事物都只能在悠人的眼前空虚地掠过，完全读不进脑子里，只好作罢。

真是不成体统。

自己已经在写作的过程中使出了全力。

悠人甚至投入到了无法分清现实和故事之间界限的程度，将自己的满腔思绪深切地投入到了莲和日和的感情之中。那是一种如同潜入深海般的感觉，就连呼吸都全然忘却。

对以前的悠人而言，写作不过是将脑海中的故事转化为文字的枯燥作业罢了。

可是唯独这两个月是不同的。

在写作的过程中，悠人就生活在故事之中。

在登场角色的身旁感受着他们的气息、倾听着他们的话语，凝望着他们的表情。

悠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创作。

正因如此才会缺乏自信。

如果没能打动琴叶的心，如果让她失望了的话——

算了，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应该差不多了……」

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三个小时之后，悠人站起身来。

※

轻轻敲门之后，病房里传出了琴叶“请进”的应答声。

悠人走进房内，琴叶已经坐在了床上，平静地凝望着自己。她的膝盖上摆着那本小说，还是封面朝上的状态，想必已经是读完了吧。

琴叶方才的那般动摇已经不见了踪影，反而看起来令人感觉有些冰冷。

面对琴叶那毫无感情波动的表情，悠人有种心脏都被揪住了的感觉。

可是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口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转身就跑吧。

悠人只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坐到了病房旁边的椅子上。

「我读完了」

琴叶平淡地这样说道，她视线低垂，继续说了下去。

「我觉得很不错」

真的吗？

琴叶的态度让悠人下意识地想这样反问回去。

她低垂着视线，面无表情，嘴里说着的也是十分敷衍的话。

悠人感觉自己的口中一阵干渴。

「……你觉得哪里写得不错？」

「你让我想想……」

琴叶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表情，但那是困惑的神色，与悠人所期望着的表情相去甚远。而且她很明显是因为刚才的那个问题感到了困扰，甚至都不肯直视悠人。

「我觉得……嗯……绝症文学配上死神这个幻想要素的组合打磨得比剧本那会儿更加细致了。故事和角色也都更加吸引人了。让人感觉不愧是冬月春彦」

琴叶的这番感想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而且显得四平八稳，听起来有种是在被催促下强行胡诌出来应付了事的感觉。

过去和琴叶共同创作故事的时候，她给出的那种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建议也好，还是能让悠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的称赞也好，如今都荡然无存。

难道说，琴叶既没法在莲和日和的故事中落泪，也没法通过他们的嬉笑怒骂而露出笑容吗。

自己的小说难道一点都没能触及到她的心吗。

这是悠人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

最为担心的事情真的变成了现实。

悠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失望和后悔在心中冰冷地蔓延开来。

热量逐渐地从身躯的内部消散，就连内脏都被冻结在了一起。

自己倾注了所有的小说到头来不过是自以为是。

「冬月老师，以后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哦」

睁开双眼，面前是露出了微笑的琴叶，然而她的笑容很明显是虚伪的假笑。

悠人屏住呼吸，缓缓地站起身来。

「……谢了。再见」

悠人转身背对琴叶，迈步开去。

再见？真的还能再见吗？

真的还有下一次机会吗？

医生不是已经说了她已经时日无多了吗？

要是现在转身离开了，一定就再也见不到琴叶了。

不行。

自己的小说可能真的完全没有触动到琴叶的心。

也许她也完全没能理解到自己的心意。

这确实是无比巨大的打击。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舍弃掉自己的名誉和体面，就连身为小说家的自尊也都可以完全舍弃掉。

就算是被琴叶厌恶也好轻蔑也罢，全都无妨。

唯独不能故作帅气地在她面前放弃希望，转身离开。

这是在这三年里已然饱尝的惨痛教训。

有些事情，不说出口是真的无法传达的。

悠人走出几步，便停下脚步，伴随着深呼吸转身回去。

「夏目，我——」

可是，话语涌上喉间，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琴叶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把悠人的书捧在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也从眼中扑簌落下。

「唉……？」

也许是没有想到悠人会转过身来，琴叶呆滞地呢喃着，又慌乱地擦了擦眼泪。

可是泪水依旧从她那浑圆的双眼中不断地下落。

「不，不要……为什么……」

琴叶拼命地擦着眼泪，可是却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那原本冷淡的表情也逐渐地崩塌。

眼泪和鼻涕打湿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悠人沉默了。

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方才如才冷淡的琴叶此刻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与面前这位少女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的记忆也开始在脑海里复苏。

在夏日之中突然出现在悠人面前，放言要让自己写小说的琴叶。

一起讨论创作事宜直到深夜，一起创作出剧本。

一起为了文化祭上的表演成功而欢呼雀跃。

为了让琴叶放弃逼迫自己写小说，悠人向她坦白了过去，可是她却没有放弃，反而帮助悠人一同跨越了过去的伤痛。

然而琴叶却病倒了。

在转院的时候依旧为了要推着悠人前进，故意不再当他的编辑。

她的每一步行动都赌上了自己那本就宛若残烛的生命和时间。

悠人终于意识到。

对琴叶来说，面对这本她付出了所有才终于得到的书，她又该如何保持平静呢。

就算真的写得很差也好，她也不可能用如此平淡的态度淡然处之。

她本来就会哭泣，会凌乱，会生气。

琴叶只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

而她的努力也在此刻完全崩塌。

「你，你干嘛要回头啊……」

哭得一抽一抽，喘不上气来的琴叶抗议道。

她已经放弃了隐藏自己的眼泪，满脸狼狈。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的……我是用责编的冷静视角去阅读的……差一点点就忍住了」

在泪如雨下之中，琴叶已然崩溃。

「这，这样的小说……太狡猾了……」

琴叶无比怜爱地紧紧搂着那本书，和她嘴里的话背道而驰。

「……不是很无聊吗？」

面对悠人的问题，琴叶如同小孩子闹别扭一般不停地摇头。

「你明明知道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琴叶的呼吸中带着大喘气，好不容易才把这番话给说出口。

「太感人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哭得不成样子了！我本来想着要用责编的冷静视角去阅读的，可是一不注意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那你为什么……想要隐藏呢」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琴叶痛苦地吸着鼻子，注视着悠人。

「这是我熟悉的那个故事，可是却又那么的陌生。莲和日和的悲惨命运是那么地令人悲伤……读者可能是会因为这个而感到难过和落泪。可是，可是……这个故事……！不是这样子的……！」

「嗯，确实不是这样的。死神莲和患有绝症的日和相遇之后，通过直面形形色色的死亡，相互加深了对彼此的感情。而两人也选择了逃离死亡的命运，可最终日和还是接受了这个命运，让莲亲手超度了自己。原来的剧本的确是这样的」

「是啊……这才是我们一起创作的那个剧本的故事啊……！」

在那个夏日的夜晚里，两人一起在悠人的房间里打磨故事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那样的记忆像是遥远的往昔，又像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这个故事应该是描写日和逐渐走向死亡的才对，可是为什么……！」

琴叶的气息也变得凌乱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把它变成了日和战胜了死亡命运的故事呢——为什么要把它变成一个求生的故事呢……！」

病房回响着琴叶那悲伤的声音。

「理由很简单吧」

「简单……？」

「你还没有读到吗？」

「没有读到……？可是我已经读到最后了……？」

琴叶显得有些惊讶。

「封底看了吗？」

「封底……？」

琴叶慌慌张张地翻开了手中这本书的封底。上面照例印着作者名称、出版社和发行日期等信息。可是在这堆信息之中——

“献给你的故事”

赫然罗列着一条献给琴叶的致谢。

「……！」

琴叶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这种地方致谢也太没常识了」

琴叶无奈地这样说道，然后用手轻轻地触碰着那句话。

「前辈，你为了我……扭曲了这个故事吗？」

面对这个问题，悠人也只能苦笑。

「把剧本改成小说的过程中，故事确实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是我不觉得这个是扭曲，而是重生。一个新的故事重生了」

悠人轻轻握住了琴叶的手，她已然呆若木鸡。

握住那双纤细而柔软的手

「死神不会原谅人们反抗那已然尘埃落定的死亡命运。所以日和选择了认命，让莲把自己超度到冥府之中。这就是原本故事的结尾。但是新的故事会在此之上继续庞大的展开」

琴叶微微点头，接过悠人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就在死亡命运尘埃落定之前设法解决就行。莲产生了这种如此离奇的构想，然后穿越到了过去，在比原来的世界线更早的时候就让日和发觉自己的病情，并且想方设法减缓病情的发展速度，莲还重新制定了制药公司里遭遇了挫折的罕见病药物开发计划。就这样，现代的日和成功地避免了死亡的命运……」

而结局，莲和日和本应是不会相遇的，可是莲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却偶然在人群中遇见了日和，故事也就此重新回归到了改变前的时间线里——但日和不再需要面对死亡命运这一点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故事也在两人的再次邂逅中落下了帷幕。

原本的故事有一个哀愁却又优美的悲惨结局。

可新的故事却有一个充满了希望的美好结局。

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气息也在震颤。

「这个故事太乱了，而且情节也太想当然了。要是你事先给我看过大纲，我大概是会让你重写的。可是……！莲和日和在过去的世界里曾经拯救过的人却成为了关键人物，情绪不断地累积，再加上莲一心一意的拼命努力——回过神来就已经沉浸在了故事里面！让人没法思考其他事情，完全投入到了莲和日和的人物形象里面去！这种作品基本上全靠着热情来支撑它的有趣程度。完全就是胡来，而且也很粗鲁，一点都不像是冬月春彦的作品……！」

「……不像我？」

「可是却比任何故事都更加扣人心弦！」

琴叶恨恨地盯着悠人，最后却又死了心一般难为情地低垂着眉梢。她用力地握住了悠人的手。

「……你这不是会让我想要活下去吗！」

琴叶的话语回响在病房里。

悠人看着已经哭到不成样子的琴叶，微微地呼出一口气来。

「太好了……」

故事还是好好地传达给了琴叶。

悠人倾注在故事中的心意，也传达到了他最想传达的那个人心中。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知道的吧！？我已经——」

「你已经想要像莲和日和那样不断挣扎，执着于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手中的未来。不是吗？」

读完了这个故事之后，产生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琴叶说着说着也沉默了，她痛苦地呻吟着，抬高双手想要揍悠人，可是她的手却只能无力地打在悠人的胸口上，琴叶用脑袋往悠人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撞，没有一丝的疼痛。

悠人平静地承受着琴叶的宣泄，开口缓缓说道。

「我希望你去接受手术」

琴叶的手顿时停住了。

悠人的下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低诉，可是却无比的坚定。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琴叶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太狡猾了……」

就连肩膀都在震颤。

「我不是说了吗！要是留下了语言障碍，我就没法以编辑的身份站在前辈你的身旁了。不只这样，就连最重要的故事都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我不行的……我好害怕！可是……」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手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想你从今往后都待在我的身边。没有你在，我才会真的不行」

「前辈……你不要说这种这么难为情的话好吗……你这个没骨气的……」

「没骨气也是一种选择。我这个人除了会写点小说以外一无是处，可如果这样子能够给予夏目你活下去的希望，那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不仅仅是现在，如果夏目你去接受手术的话，那么未来也同样可以。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面对这个问题，琴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都肯为我做吗？」

「嗯」

「那……那如果我接受了手术之后，没办法再继续读书了」

说到这里，琴叶的话好像突然间飘在了半空中。

等到下一句话连接上的时候，她的声调已经无比的低沉。

「……如果我没办法读书了，就请你不要再管我了」

「夏目……」

「在看不了书的状态下和前辈你在一起，我会受不了的」

琴叶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带着脆弱且模糊的微笑，眼角有大颗的泪珠。

悠人知道这肯定不是琴叶的真实想法。刚才的那段沉默里，琴叶一定是想说些其他的愿望，只是顾虑到自己才刻意隐瞒了。

「不行」

「唉……？」

琴叶依旧把持着微笑，可是表情却僵住了。

「前，前辈……？你不是说什么都肯做吗……」

「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肯做，但是这件事情我做不到。如果你不能再读书了……」

「如果我不能再读书了……？」

「那就用一辈子来陪伴你。我会写很多很多的新书，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写到你可以阅读文字，帮你做复健。如果你永远都恢复不了，那我就给你写一辈子的小说」

「写一辈子……？」

琴叶沉默地凝望着悠人。

「对，写一辈子。希望你接受手术也好，还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也好，都是我的一意孤行和自作主张。所以我会负起责任来，我也想负起这些责任。所以你不能提那些让我免责的要求。在此之上，只要有什么我能够做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你尽管开口。

琴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随后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她的眼神也稍微发生了一些改变。

「……三个月一本新书」

「什么？」

「你能以三个月一本新书的速度写书给我看吗？」

「这个……可以……」

虽然这个速度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是这次废寝忘食的写作也让悠人的写作速度得到了提升，应该能够维持着质量继续写下去。上了大学之后时间应该也会比现在更加充裕。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好，还有，我要你——」

「怎么还有啊……」

琴叶出乎意料的较真让悠人有些无奈。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什么都会做”了。

「我要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未曾设想的问题让悠人差点发出怪叫。

「……跟这个有关系吗？」

「有关系！非常有关系！」

「那你会根据我的回答，决定你要不要接受手术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问题可就太过吓人了。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唉……？」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慢着！？你肯接受手术了！？」

「冬月春彦都说了肯为了我三个月写一本新书了，这么诱人的赌博不参加就有鬼了。要是术后我幸运地还能阅读的话，就可以一口气看到很多冬月春彦的新书了」

「那我还有必要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吗……？」

「一码归一码，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责任和一辈子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东西，可我还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那一句！」

「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必要问吗……」

「我想听前辈你亲口说出来」

琴叶的眼神中闪耀着期盼的光芒。

死亡的气息早已在不经意间从她的身上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朝向未来的希望。

悠人感叹自己果然还是敌不过琴叶的满腔热情。

可是，一想到是自己的故事点燃了琴叶心中的这把火，悠人就高兴得无以复加。

「好。我爱你」

悠人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数道明媚的阳光穿透了乌云，直直地照入了房里。

第二天，琴叶就接受了手术。

第一卷 尾声

「就用这一版的稿子出版吧。改稿辛苦了，冬月老师」

在出版社那杂乱不堪的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手拿原稿的稻村这样说道。

「谢谢，稻村小姐你也辛苦了」

「冬月老师你今年是大三了对吧？没去准备应聘是打算以后往全职作家的道路发展吗？」

「是的。虽然也有想过去找份工作然后空闲时间写书，但是想维持现在这个出书速度，果然还是得当全职作家」

面对悠人的回答，稻村认可地点点头。

「冬月老师你当全职作家肯定没问题的。你每年都能出四五本书，而且销量都还挺不错的。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版，就算好一阵子不写书，靠着版税你应该也能活下去吧？」

稻村的玩笑话让悠人摇了摇头。

「还是得写。毕竟我答应过她的」

「这样啊，也是呢」

稻村欣慰地露出了微笑，望向了小会议室旁边那个书架上插着的一本书。

「没想到一转眼就已经两年多了呢……」

差不多两年前出版的《给予死神重要之物》在线下书店以及点评网站上牢牢地占据了各项榜单的第一名。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也是急剧飙升，发售仅仅一个星期就实现了几万部的再版。之后也是不断地加印，创造了破纪录的销量成绩。漫画化以及影视化项目也在推进，该书成为了近年来少有的话题作品，其原型作为剧本更是在高中全国戏剧大赛上斩获了最优秀奖和最佳剧本奖的双冠。比小说版更为突出悲伤的原型剧本也是作为番外篇得到了出版。

从结果上而言，《给予死神重要之物》在宣告了冬月春彦复活的同时，也让很多并不知晓这个名字的人了解到了冬月春彦，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让其声名远扬的知名作品。

「夏目她还好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下次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把你妹妹也喊上」

「嗯，她俩应该都会很开心的」

稻村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道。

「对了，你能不能跟夏目说一下，我们编辑部永远都会给她留一个位子之类的？啊，要是这事儿你觉得会对她造成压力的话，不说也行……」

「我会帮你转告的。这事儿一定会对她有帮助的」

得到悠人的答复，稻村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不过稻村小姐你居然还有人事方面的权限吗？」

「那我的立场肯定还是可以去干预一下的。当然了，给她留位子不是说直接不顾反对地把她塞进来，我只是想表达我非常信任夏目的能力而已」

「这一点我也会替你转告的，她会很高兴的」

悠人和稻村聊了聊有关下一部新书的企划之后，便离开了位于东京都文京区的出版社。

来到室外，七月的太阳照得人肌肤生疼。

在护国寺车站乘上地铁，到达池袋下车。

悠人在一家书店的文学卖场里四处寻找着。

她正在一个堆满了新书的柜台前望着那些色彩缤纷的书籍封面，只是并没有拿起其中的任何一本。

「夏目」

悠人喊了一声，琴叶便一下子转过身来。

她露出灿烂的微笑，朝着悠人走来，仔细一看，还能发现琴叶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右脚。

「前辈，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琴叶的说话方式仿佛是在思索自己该说些什么似的，总是磕磕绊绊支支吾吾的，可是悠人并不在意，回答说。

「嗯，就剩下最后的一点微调了。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琴叶花了好些时间理解悠人的这番话。

「抱歉，你……再说，一，遍」

「嗯，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悠人做了一些停顿和区分，慢悠悠地这样说道，琴叶这次好像是听懂了。

「我，看到，有，好多，冬月春彦，的，新书，好厉害。还有，这个，这个，叫，广告，牌」

琴叶呆呆地抬头仰望着那块广告牌。

「上面写着“销量突破二十万”哦」

「……好厉害，这，本书，不久前，才，发售，的，吧」

「嗯，稻村小姐，也很高兴哦」

悠人努力地放慢自己的语速。

两年半之前，琴叶接受了脑部手术。

手术本身非常成功，病变的部分完全得到了摘除，今后也暂时不会有复发的危险。

但一直担心的语言障碍还是发生了。琴叶说话、写字和阅读的能力都基本丧失，尽管通过听觉来理解话语的能力还算是留存得比较完整，但也不是完全没问题，而且琴叶的右脚也留下了些许麻痹。

「我，好想，快，点，变得，能读，书」

阅读方面留下的后遗症尤其严重，刚开始琴叶完全无法阅读文字，但是通过她本人的努力和包括悠人在内一众人的帮助，也算是一点点地恢复了过来，可她依旧无法流畅地阅读文字。比起那些可以表意的汉字，琴叶阅读那些用于表音的假名显得更加吃力，因此她并不能读到悠人一本接一本出版的新作。

琴叶的表情里染上了些许阴霾。

「夏目，你怎么了？」

「前辈，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好久没来过这里了」

群山环绕的小镇里绿意盎然，夏日的气息也十分浓厚，完全不是东京这种钢铁森林可以比拟的。翠绿的稻谷在农田里随风飘荡，漂浮在辽阔蓝天中的入道云也将聒噪的蝉鸣削去几分。

悠人和琴叶从新干线转电车，花了三个多小时来到了过去两人曾经在这里上过高中的位于岐阜县的小镇。由于两人的老家都不在这里，因此悠人自从毕业之后就再没来过了，而琴叶更是自从转院去东京之后就再没踏上过这片土地。

「为什么，突然间，要来这里？」

两人站在无人车站的月台上，琴叶平静地眺望着小镇的风光，悠人凝望着她的侧脸，这样问道。

悠人有些意外。

这两年多来，琴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恢复语言功能的复健上面。琴叶不仅要去医院接受语言听觉师的复健治疗，回家了还自己写平假名的单词本，写汉字习题，反反复复地朗读和默读绘本和童话故事。

悠人以伴侣的身份，一直在琴叶的身旁注视着她那分秒必争般的不懈努力。

也正因如此，琴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血来潮地提出想要出远门——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在浪费时间。

「走，吧」

琴叶没有回答悠人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尽管有些不安，但悠人也没能继续追问下去。

「这，边」

悠人在车站附近租了一辆车，按照琴叶的指示平稳地行驶在乡间的道路上。

两人远远地望着在彼此相遇的高中里，后辈们热火朝天地进行社团活动。

车辆穿过了琴叶当时摔进田里时的那条道路，如今它比当时要铺装得更加漂亮一些了。

戏剧部举行预演的那个剧场也在车窗外掠过，那场表演也正是悠人创作剧本的契机。

两人一同通宵打磨脚本时待过的那间公寓里，现在已经住着其他的住户了。

悠人曾经骑着自行车，在后座载着琴叶一同目睹过的光景，或是并肩走过的每一步，如今都在车窗外缓慢地流动，悠人把车速降到了最低。

三年的时间想要改变一切未免有些太短，可是想让一切都维持原样却又有些太长，令人怀念和陌生的马赛克也在悠人的心中刻下了些许乡愁。

不知道琴叶是怀着何种思绪才会提出想要回到这里来的呢。

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风景，她又会作何感谢呢。

「夏目——」

「停，车」

日落黄昏之时，车辆刚好经过一座横贯在河流上的桥梁，琴叶这样说道。

悠人停好车，琴叶也从副驾驶上下来，朝着桥上踉踉跄跄地走去。在上桥之前，她还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另一侧的人行道上。

「你等我一下」

悠人也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可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恰好被红灯拦了下来。

就在悠人被红绿灯搞得焦躁不已的时候，琴叶慢悠悠地走到了桥梁中央，然后用手撑住了栏杆。

这个光景让悠人感觉全身的血气都顿时消散。

「夏目！」

琴叶的背影在悠人的视野中变得无限遥远，那种仿佛要再次失去她的恐惧向悠人袭来。悠人顾不得这么多，大叫着冲了过去，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闯了一回红灯。

就在琴叶惊讶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几乎同时，悠人已经冲到了跟前搂住了她。

「你别吓我啊！」

「唉？」

琴叶显得有些怪异。

「唉什么……你刚才不是想跳桥自杀吗……」

「我，没有」

琴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的悠人顿时没了力气。

「你真把我吓死了……」

「抱歉。不过，这里」

「是啊，这里就是夏目你为了挑衅我，从桥上跳进河里的地方」

当时，宣称自己可以为了小说而赌上性命的琴叶站在了栏杆上，她纵身一跃跳进河里的光景时至今日也依旧烙印在悠人的脑海之中。

「哈哈，前辈，你着急，的，样子，好，有趣」

「笑啥啊……我是真的怕你跳下去了」

悠人这才松开了一直紧紧搂在怀里的琴叶。

他也随之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夏目，你为什么想来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种如同追溯往日回忆般的旅程虽然也挺开心的，但是也会让人产生一种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失落。而且琴叶身上也散发出了一种寂寞的气息。甚至已经强烈到了让悠人怀疑她是不是想要跳桥自杀的程度。

琴叶把手搭在栏杆上，凭栏眺望那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的河面。

几秒钟的犹豫过后，琴叶说道。

「这，两年」

悠人认真地倾听想要努力诉说些什么的琴叶的话语。

「前辈，你，一直，在向前，迈进，可是，我却，完全，追赶，不上你，了。我好害怕，前辈，你会不会，去到一个，我再也，赶不上，的地方呢」

「夏目……」

「所以，我想要，回忆起，当时，那种，完全没有，一丝，迷茫，的心情」

所以琴叶才会回到这个曾经如此真挚和努力地直面创作的地方。

悠人很想说“没有这回事。

这两年里，琴叶为了恢复语言功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她恢复的速度让医生都觉得惊讶，甚至感叹说继续维持下去，没准有机会能把语言功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琴叶付出了惊人的努力，也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所以——

「可，是」

在悠人开口之前，琴叶就先说道。

悠人自然不可能打断想要努力编织出话语的琴叶。

「我又，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

「没有必要……？」

「我本以为，失去了，语言功能，之后，就会，连同，故事，也都，一并失去」

正因如此，琴叶当时才会拒绝接受手术，选择等死。

「可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悠人有些没搞懂琴叶话中的意图，望向她的侧脸。

那安稳的表情中闪耀着河面反射出来的潋滟夕阳光。

「曾经，支撑我，走过黑暗，的故事、小说——冬月春彦，的小说，时至今日，也还，留存，在我心里，时至今日，也依旧，支持着，我前行」

悠人屏住了呼吸。

即便失去了语言功能，曾经邂逅过的故事也已然成为琴叶内心的一部分。它绝不会消失，而是永远地留存在心中的一隅。

「冬月春彦，的新作，也是这样。虽然，我还，没办法，阅读，小说，但是，我可以，通过，电影，和电视剧，去看，去听，去感受，故事。虽然，这只是，冬月春彦，故事的，残缺碎片，但还是，会让我，产生，有朝一日，一定，要，恢复，阅读能力，的想法……还是，会给予，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琴叶努力地遣词造句，努力地诉说着。

她的身姿是那么的令人动容和怜爱，悠人拼命地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琴叶的话语和心意——悠人不想错过一分一毫。

「来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夏目……」

坦白地说，悠人并不清楚琴叶为何会意识到这件事情。

但是在这两年里一直咬紧牙关做复健的琴叶，在今天回到这个小镇之后，也许终于能够重新审视自己的当下、过去以及未来了。

如果琴叶在这个地方得到的东西既不是对过去的拘泥，也不是对当下的失望，而是对未来的希望，那么这一定是一件令人无比高兴的事情。

琴叶露出了安稳的笑容，深情凝望悠人。

「我一定，会恢复，阅读，小说，的能力。所以，前辈，你以后，也要，继续，写好多，好多，的故事，给我，看哦」

轻柔的风优美地吹起了琴叶的长发。

悠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无论是多少本，我都可以为了你写出来」

从两年多前的那天开始，悠人就一直为了琴叶而写作。

不为他人，仅仅为你。

时至今日，从今往后，这份感情大概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夏日黄昏时分的微风吹动了河面的涟漪。

桥上的一双人影也缓缓地交融在了一起。

完

第一卷 后记

后记中会涉及到小说本篇的内容，因此还请您读完全书后再来翻阅后记。

我是在写完了这本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有一个词叫“蓝色轻文学”。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社交媒体上偶然间看到的。

这一类作品的舞台往往发生在乡下地方或者是郊外的夏天，男主角和女主角相遇相识，直至消失的故事。这类小说往往有着蓝色基调的封面，并且是轻文学体裁。

这么说来，最近确实出现了很多这种可以以“蓝色轻文学”这一种类来概括的作品。这也让我不由得感叹这个命名的巧妙之处。本作大概也可以被归类为“蓝色轻文学，书里不仅有绿意盎然的地方高中，还有伴随着夏日微风一同飒爽登场的女主角。两人的故事从相遇开始，直至女主角直面自己的死亡命运。

我在大概五年前就想写这本书了，当时大概还没有蓝色轻文学这么一个词，不过当时也已经有很多堪称源流的名作诞生了，我之所以会写这本书，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那些作品的影响。

在刚开始的故事大纲里，其实也是模仿那些先驱者们，打算在相遇之后把女主角琴叶给写死的。但是随着写作的不断深入，悠人和琴叶就已经逐渐偏离了我的目标，开始在故事中擅自行动了起来。

仿佛是在大声地抗议，他们根本就不想遵循我写下的大纲。

当然，我身为作者是可以去修正故事的轨迹的。

可是在见识到他们那笨拙却有力、如此动人心弦的生存方式之后，我实在是不忍心把琴叶给写死。

因此，本作是一个“活下去”的故事。

以下请允许我致谢。

首先是给我机会将这个故事出版成书的讲谈社轻小说文库的庄司老师和上野老师，在这里向你们表示深切的感谢。庄司老师在我那无处可去的稿子里发掘到了有趣之处，还给予了我出版的机会。上野老师认真负责地陪伴我完成改稿工作，还给了我很多确切的建议。

然后是插画师雪丸ぬん老师，感谢您将悠人和琴叶的故事点缀得如此多彩，您笔下的两人时而热情，时而滑稽，时而令人揪心，实在是无与伦比。封面的插画构图虽然刚开始的设计和现在并不一样，可是在老师您的提议下变更为了现在的模样，实在是精彩绝伦的改动。

最后是向各位读者致谢。

感谢您购入本书。

如果悠人和琴叶以后也能在诸位读者的心中继续创作出那鼓舞人心的作品，那便是我的无上荣光。

令和六年，花开之际 森日向。

第一卷 插图